沈书元沉默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了窗外。
秋末冬初晴空万里，风却冰凉，屋前树枝嶙峋，最后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思量许久，沈书元道：“你我总归有同袍之谊，我不愿对你动手。管好谢怀青，回去吧。”
*
自茶馆遇到谢逢春那日后，江巧便再没有出门。
她这个人确实喜欢热闹，无奈精力不济，经常外出过于耗神，过几日就要歇一歇。
眼看就要到宋易之的生辰，江巧想，今年定要赠他一件合适的礼。
她差小春出去买了些材料，后面几日里躲在屋中一通忙碌，终于赶在宋易之生辰前夕完成了她的生辰礼。
揉揉酸痛的腰，江巧安心睡觉。次日醒来，她早早便去了宋易之院里。
宋易之正倚在院中的栏杆旁看书。他散着发，身着墨色长袍，一条深绿衣带束出细窄的腰身，前面挂了块莹白的玉。
看见江巧，他似是有些惊讶，放下书站直了身子。
江巧拎着裙子上台阶，转到他面前，福身作礼，解释道：“担心公子今日有应酬，因此来得早了些，打扰了。”
听她如是说，宋易之先做恍然状，接着眉眼微挑，勾了勾唇：“没有应酬，今日只有你我。”
许久不见他笑，今日难得见一回，江巧的心情同样松缓不少。
她从背后取出提前备好的盒子，递到宋易之面前，也笑道：“生辰礼。祝公子今后如意安康，事事顺遂。”
宋易之的目光直直落在江巧脸上，好一会才微微一动，转向她手中的盒子。
他将书卷夹在腋下，接过那个木盒，打开。
一枚小小的金镶玉扳指被白色绢布包裹，静静躺在其中。
江巧偷摸看了眼他的反应，但什么也没看出来，于是开口道：“如今我没有很多钱，又不想在公子的生辰礼上过于敷衍，因此只能赠些小物件……尺寸应是对的，公子试试？”
宋易之没有出声，脸上也没了表情，只盯着那扳指看了一会，又望向江巧。
就在江巧以为他不喜欢她的礼时，他默默拈起那枚扳指，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果如江巧所料，指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恰好适配他的手指。
她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开口，就听宋易之问道：“……你这几日便是在做这个么？”
江巧本来是为了省钱才选择自己动手的。听宋易之这么问，她以为是自己工艺拙劣，难以入目，因此心一颤，赶忙道：“公子若不喜欢……”
“我喜欢。”
话才开了个头，便被宋易之堵了回去。他迎上江巧投来的目光，神色认真起来：“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用心……多谢。”
方才的窘迫与不安化作云烟，江巧心下一松，忙摇头道：“不必不必，去年错过公子的生辰，我本就有愧。公子喜欢便好。”
说到有愧，宋易之眸光轻颤，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接着他道：“不必愧疚，你并不亏欠我。”
见江巧露出不解的神色，他也不多说，侧身示意道：“进屋吧，我也为你备了生辰礼。”
想到前段时日宋易之说他们一起过生辰，江巧哦了一声，在他的示意下进屋，拘谨道：“其实不必给我备礼……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过生辰，从小到大都如此，不打紧的。”
宋易之跟着她进门，语气平静：“正因从小到大皆如此，才要为你备礼。”
“……”
江巧不知说什么好，期待与紧张掺半，还有些没由来的羞涩，所以沉默下来。
她随宋易之在桌案边席地坐下，看着他也取出一个窄长的木盒递给自己，犹豫一瞬，小心接下。
——默默在宋易之的注视下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玉簪。
比起江巧所赠的指环，这支玉簪的成色与雕工显然要好上许多，即便是江巧这般不算识货的人，也能瞧出其价值不菲。
先前宋易之送玉镯时，江巧便感到受之有愧。眼下见他又送这样贵重的物件给自己，她下意识将其推开，拒绝道：“我不要。这个太……”
像是早料到她会拒绝，宋易之先一步按住了那个盒子：“给你的，你收下便是。”
推了一下没推动，江巧还是不敢接，匆忙收回手，往后挪了挪：“不行。这个一定很值钱……若是收下，我会更加愧疚。”
“为何要愧疚？”宋易之看她，“你若不要，那我也不要你的礼，我也愧疚。”
江巧闻言一愣，目光移到盒子里那支玉簪上，好一会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怔怔不出声，宋易之便也不作声。他安静看她，直到她再次开口——
“……为何要送我这个？”
宋易之的手指仍抵在盒子边缘上。听江巧这么问，他将盒子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认真道：“玉很衬你，所以想送给你。”
言说之间，盒中的玉簪被他拾起，握在手中。
他接着道：“坐近些，我为你戴上。”
今日江巧并未绾髻，只将长发松松地束在了背后。见宋易之如此，她不由微怔：“可我……”
“我知道。”
宋易之又一次预判了她的话，安抚她道：“坐过来便是。我会。”
“……”
虽然很好奇他为何会，但想来他不会胡说。江巧默默点头，起身绕到桌案另一侧，背向宋易之坐了下来。
出于礼节，江巧并未坐得离他很近，中间隔了约莫半尺的距离。
只是她刚坐好，背后发出窸窣微响，有什么东西抵在了她的后腰上。
尽管没有回头，可江巧知道，那是宋易之的膝盖。
他靠近了过来，离她很近很近，尤其是在他倾身来解她的发带时。
江巧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总之淡淡的，像是什么花和草混合的味道，不甜，是有些苦涩的香。
那个味道如有实质般穿透她的衣衫，细丝一样缠上她的身体，令她莫名地感到发痒。
这种怪异的感觉令江巧十分难受。她一点点攥紧手掌，直到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意，才止住动作。
此时她的长发已经散落下来，沉沉地压在她背上。
宋易之似乎退开了些，他呼吸的声音稍微离远了一点。
但数息的功夫后，江巧感觉有温热的触感缓慢插进她的发间，摸到了她的头皮。
第84章 小院
不知为何, 自打重新回到宋易之身边，江巧时常会没由来地紧张。譬如每每与他距离太近，她就感觉自己没办法顺畅地呼吸。
当下亦是如此。
宋易之指尖那一点温热又实在的触感穿过发丝抚上她头皮时, 她后背一麻,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幸而有衣衫遮掩，不然她一定能够瞧见自己手臂上倒竖的汗毛。
好在那触感只有一瞬，宋易之用手指捋顺她的发, 简单挽起，用发簪固定在她脑后。
抵在江巧背后的硬物退开了些, 宋易之的声音响起：“……好了。”
言说之间，他从不知何处摸出一面镜子，递到了江巧面前：“拿着。”
二人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江巧在前宋易之在后。那镜子朝向他们，江巧刚好能从镜中看见宋易之。
与他对视一瞬后，她默默伸手接下镜子。
镜中的宋易之从旁拿起另一面镜子，稍稍调整位置，给江巧看她的发簪。
……进京后调养了将近一年，江巧的发丝已然变得乌黑油亮。流墨般顺滑的黑发缠着那支白润的发簪，果真是赏心悦目。
心里的胡思乱想被那支发簪压住, 江巧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才将其往上仰了仰, 对着出现在镜子里的宋易之道：“多谢公子。”
宋易之似乎一直在看她，镜子上移时他的目光毫无遮掩地落入江巧眼中。
他没有躲, 只微微勾唇, 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弯了弯：“不必总是谢我, 总对我客气, 我会不自在。”
江巧不解, 放下手中的镜子，回头看他：“为何这么说？”
一转身，镜中之人化作实体出现在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艳丽鲜亮，像工笔细描的画，连唇上的细纹，整齐泛青的胡茬都清晰可见。
即便这样近的距离令江巧不可抑制地紧张，她也被他的美貌惊到，愣了一瞬。
宋易之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拿走了另一面镜子，反问道：“你不是也会如此吗？”
江巧回过神来，讪讪地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小声道：“我不是客气。我是真心感谢公子，正因为真心，所以愧疚于无法回报公子。”
宋易之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伸手，帮她理了理额边的细碎发丝，淡然转移话题：“少与谢逢春往来，那个人心思不正。”
“……嗯？”
江巧还在琢磨方才的话，忽地听他提起谢逢春，不由愣怔：“谢逢春……公子知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