诧异之余，她伸手一摸，发现竟是眼泪。
脸上的笑一瞬间僵住。
周围的声音褪去，一点细碎的雪花落在掌心，江巧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水渍愣神良久，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灰扑扑的衣裳，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心酸与可笑。
……好卑微，好狼狈。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
难过归难过，日子总还是要过的。江巧在村中居住了十余日后，与左右邻里都熟悉了起来，平日里时常会与他们坐在一起说些闲话，或是做了稀罕吃食相互交换。
她隔壁住着从北方迁来的一家人，男人，女人，男人母亲，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巧的是那女人也姓高，三十出头的模样，丰腴干练，待江巧极热情。
她平日里要与男人一起到附近城中摆摊，而男人母亲年事已高，带着孩子多有不便。所以在与江巧熟悉起来后，她时常把小孩丢给江巧照料。
小孩叫吴小雁，很听话，只是对什么都好奇，问题也多，问东问西，时常让江巧想到她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只是她的问题无人解答，大多时候只能吞回肚子里。
许是出于对儿时的自己的同情，无论小雁问什么，江巧都会耐心给她解答，从不嫌她烦。
偶尔地，这般情形也会让江巧想起沈书元。
很早很早以前，他似乎也是这么对待她的。
……那时候的他又是出于什么心思呢？
这个问题怕永远都没有答案了。
作为照料小孩的回报，高娘子时常会给江巧做些北方的菜，也会帮着她打理家中的杂事，譬如修理桌柜，搭草棚，甚至砍柴烧火。
江巧在京中当了三年废人，如今独自生活，总不如先前在清水村一般得心应手。幸而有高娘子一家和其他邻里照料，她才逐渐适应下来。
入冬后村里接连下了几场大雪，第四次大雪到来前夕，高娘子一家邀江巧到家中做客。
那是江巧逃离京城后第一次饮酒。如今她摆脱了沈书元，从京中带出来的财物又足够她一辈子衣暖食饱，正是最轻松惬意的时候。
难得松懈下来，她喝得晕晕乎乎回家，倒头就睡。
一夜安寝，次日醒来头昏脑涨，像与人打了一架般腰酸背痛，腕上还有青色的瘀痕。
以为是睡着后磕在了床架上，江巧没有多想，打着哈欠起床，一层层穿上厚厚的衣裳，想出门去吃碗热腾腾的汤食，好暖暖身子。
出门前她无意间瞟向装钱的柜子，发现原本紧闭的柜门虚掩着。
愣了一下后，江巧走上前去，小心地将柜门打开。
——柜中的钱物不见了踪影。
不止钱财，连带她的衣衫与首饰，还有些邻里赠她的礼，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而变得和柜子一样一片空白，江巧怔怔站了好一会，各种混乱的思绪才齐齐翻涌了起来。
心脏绞痛，没来得及细想，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入目是高娘子焦急的面容。
她两手合十放在唇边，来回搓着，嘴唇一动一动，似乎在说什么。
此时见到高娘子，总比见到沈书元要好，江巧懵懵地看了她一会，努力想要辨别她在说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楚那些混乱的声音。
直至高娘子伸手来抚她的额头，冰冷的皮肤上覆上温热的暖意，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正在医馆中，而高娘子还在说话，言辞间带着惋惜的意味：“……娘子这又是何苦，不如早些回京去……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这般赌气伤人伤己……”
江巧被她话里的回京二字引走了注意，茫然一瞬后出声问道：“回京？”
见江巧终于能够回应自己的话，高娘子先是一喜，随即顺着她的话道：“是呐，我知道，娘子并非商人之妻，来此也不是为了等人，而是与夫君赌气，离京冷落他……”
“……”
才刚醒来，人还有些糊涂，江巧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就像梦境一样飘忽，真假难辨。
她的记忆又开始混乱……有关沈书元的，有关清水村的，有关离京的，有关她自己的。
她呆滞片刻，强撑着坐起身，打断了高娘子的话：“这些话是谁说的？”
高娘子并未因为江巧几次三番的打断而不悦。她一抿唇，抚上江巧的手道：“是一位年轻公子，寻常相貌，京中口音……他说他受你夫君所托，请我们多多照顾你，寻到合适的时机便设法劝你回去。”
脑子闷闷的，江巧的神志恍惚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问道：“……何时？”
高娘子的回答使她彻底如坠冰窟：“娘子到村中的次日。”
江巧烦死了自己一着急就哭的死毛病，可她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灼烫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大颗大颗砸在衣服上，手上，很快地变得冰凉。
呆呆哭了好一会，她推开高娘子递来的帕子，摸索着摘下发上唯一一支银簪，声音颤抖又平静：“……今日有劳娘子照料……这个拿去抵药钱，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高娘子反应，江巧将银簪塞给她，起身离开。
家中仍是离开时的模样，安静无声。她满屋子查看一遍，确认没有人后，关起门来，从床下的角落里取出了另一个盒子。
先前在村中时遇到过贼，江巧养成了将财物另外藏一份的习惯，不想竟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直至这般地步，她仍不愿遂沈书元的意。默默将里面的银子打包起来，她出门去租车马。
不巧的是，村中唯一能租车马的铺子里只有两辆车，今日已经都租出去了。
——这时候江巧只有两个选择，步行十余里到附近的县里租车，亦或等三日后再走。
几乎毫不犹豫地，她选了第一种。
即便知晓自己的身体正虚弱得厉害，未必能支撑到县里，她还是不想在这里空等着。
因为她笃定，昨夜到她屋中拿走她财物的人就算不是沈书元，也一定与沈书元有关，留下来等于束手就擒。
如今她已经没有了最好的选择，只有相对不那么让她难受的选择。
怀着最后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倔强，她想，她绝不能让沈书元太得意。
冬日天寒地冻，北风呼啸，雪粒混着沙尘肆虐，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十里山路，江巧走走停停，几乎走了一整日。
她的鞋已经磨破，脚磨起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把鞋子里弄得湿黏冰冷。
腿很疼，心口也疼，嗓子里火烧一般干热，双唇开裂，眼眶干涩刺痛。
日头向西去，她向东走，视野中的冷色逐渐褪去，天光变得澄黄，身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顺着影子抬眼望去，尽头是高高的，浸在暖色晚霞中的城楼。
城楼下围着一群人，玄衣玄甲，高头大马，崭新整肃，朱缨长矛尖端泛着冷冽的光。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玄朱长袍，墨色狐裘，金冠玉佩，华贵不可言说。
他迎向她，脚步从容，神色坦然，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线温润：“……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手指白净柔软，带着清雅的香气，衣裳也带着香气，将她整个包裹。
他不嫌弃她一身脏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脸，吻她干裂的唇，神情专注，似乎她真的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
江巧木木地随他摆布，在他转去吻他的脸时，轻轻出声。
她道：“……你会后悔的，沈书元。”
第128章 新宫
长途跋涉, 汗湿透了衣裳，风一吹，背心冰凉一片。
发髻松散, 发丝间满是砂砾, 脸上也脏污不堪，江巧已疲惫至极。
可这幅狼狈模样落在沈书元眼中，却可怜又可爱, 迷人至极。
毕竟在他的预想中，这十五里山路她根本不会走, 即便走，也走不到尽头。
因此，从她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 便有人奉了他的令一直跟着她，以免她坚持不住倒在路上。
熟料她竟撑到了最后。
在京中的这三年，沈书元亲眼看着她为了攀附权贵如何努力，如何卑微求全，投怀送抱。他以为她会沦落为权势的奴隶，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没有任何分别。
直至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疲惫又虚弱的出现在夕阳余晖中时, 他才恍然发觉，她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一直是清水村那个柔弱却坚韧的孤女, 天生地养，灵秀顽强, 咬着牙从贫瘠干涸的土地里抽芽而出, 拔节生长, 亭亭立于日光下, 寒暑摧不毁, 风霜压不垮。
他给她追求权势的机会，她会紧紧握住，努力适应，努力争取，又在心满意足后及时收手。
他什么都不给她，她也能好好地活着。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赐予她生存的机会，是他在救赎她的人生，却忘了在遇到他之前，她已经靠自己熬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