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屋中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簌簌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擦了把额间的冷汗，揉了揉腿，扶着床起身。
——就在此时，背后的阴影里忽地传出了一点极轻的，明显不属于她的呼吸声。
头皮一麻，脊椎猝然窜起凉意，江巧的脑子空白了一下，旋即慌忙抓着蜡烛转身，想要确认那声音的来源。
可她的动作太猛，蜡烛上微弱的火苗在快速晃动中熄灭了。
……又似乎不是因为动作快，而是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被人吹灭了。
双眼不能适应从亮到暗的突然转变，视野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江巧几乎像失明一样短暂失去了自己的视力。
已经忍了太久，此时她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惊惧之下尖叫出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往桌边爬，想去取放在桌上的火折子。
其间她似乎在地上摸到了一点又凉又滑的布料，又似乎只是幻觉。
摸到桌子后，江巧在桌上一通摸索，发现原本随手丢在桌上的火折子不见了。
经此一遭，她几乎已经能确认屋中有人，于是慌乱地打开窗户想要逃出去，逃出去喊人救她，却在开窗时摸到了放在窗台上的火折子。
按着那个硬硬的东西，江巧茫然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将其捡起，拿到唇边吹亮。
嗤啦一声响，暖意扑面，一片漆黑的视野重新被光亮充盈，桌案，木柜，床铺，屋中的一切都从黑暗中显出了轮廓。
身后窗户大开，冷风将手里的火苗吹得乱摆。
但这次江巧看清楚了。
屋中没有人。
*
那日受了惊吓后，接下来好几日江巧都没有出门。
她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床底填满，让它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藏身之处，而后裹着被子缩在床铺深处，白日睡觉，夜里对着一盏灯睁眼躺到天亮。
只是她身子弱，这样紧绷着实在撑不下去，没多久就又是咳嗽又是低烧，生起病来。
独自一人居住，最无助的事情就是生病。江巧无奈，只能去找那老妪，给了她些钱，请她和自己一起住几日。
这样的要求实在冒昧，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江巧也不愿意开口。但出乎预料的是，老妪竟很痛快地答应了。
她甚至还有几分高兴：“哎呦我大儿就要走了，我还寻思今后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娘子要我作伴，可真是解了我的急呦……”
江巧对她的事情本不感兴趣，但想到接下来一段日子要与她往来，于是问道：“阿兄要走么？到哪里去？”
老妪也不瞒她，颇为自豪地挺直了腰：“进京去喽！太子殿下要为太子妃修一座新宫室，正在各郡征募工匠哪……我儿争气，竟被选中……”
“……”
从太子二字出来起，江巧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像被迎面砸了一把钉子，她身上乍然泛起细密凌乱的刺痛感，几乎能感受到血液从脸上褪去时的刺麻凉意。
……修宫室？
为……太子妃？
她不是走了吗？
他给谁修？
江巧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又在不知情时被清洗过。她呆滞许久，怔怔地抓住老妪的手臂，打断了老妪的话：“……等等。”
方才老妪说得起劲，并未留意到江巧的反应。此时瞧见她苍白的脸色，老妪才一愣，诧异道：“哎？娘子你这……”
“太子妃是谁？”
“……啊？”
“我说，太子妃是谁？”
江巧的视线缓慢落在老妪脸上，又重复一遍：“太子妃是谁？”
尽管对江巧的问题感到不解，老妪还是答道：“咱们哪里能知晓太子妃名讳，只听闻她祖籍在同庆，似乎姓……姓江？”
“……”
江巧的脑子被冻住一般动不了。她努力地想，她已经离京数月，沈书元也没有找过来……如今在他眼里，她下落不明，生死不定，他给她修宫室做什么？
当祠堂祭奠她吗？
还是说，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去处？
后面这个念头令江巧毛骨悚然。她松开老妪的手，往周围看了看，只见空旷的巷子里冷风卷地，萧瑟寂静，没有任何人影。
几乎是逃也似的，江巧随便嘱咐了老妪几句，就匆匆回到了家中。
她关起门来，连院子都不敢出，饭也没吃，裹着被子发了一整日的呆。
次日，老妪带着些杂碎行李，来到江巧家中陪她。
有人陪在身边，恐惧感稍缓，江巧这才放松了些。
直至此时，她才知道老妪姓高。前两年老妪的男人醉酒在县寺门口撒泼，被官差暴揍了一顿，回家后没多久就死了，剩下她和大儿相依为命。
她一面收拾屋子，一面冷哼：“……那人活着也没用，成日里惹是生非……死得好，他死了我还清净。”
江巧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窗边，双手捧着盛满热水的杯子，一面听她说话，一面暗自发呆。
秋末冬初，日光清冷，院里的黄土地上蒙了层霜，泛着细碎的亮光。
杯中热气氤氲，模糊了视野，使得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像是梦境，令江巧有些恍惚。
等高婶说完，她想了想，小心开口：“阿兄可有说过，他何时回来？”
“……回来？”
高婶闻言向江巧望来，略一思索，很肯定地回答：“说是只要三个月……此番征募声势不小，报酬高不说，还能免一年杂税，应征的工匠可不少呐。”
本就觉得不安，听完这话，江巧更觉得不对劲。
她捏紧了手里的瓷杯，良久才点点头：“……我明白了。”
*
与高婶一起居住了小半月，摸清高婶的习性后，趁着某日高婶熟睡，江巧偷穿了她的衣裳，用布巾将脸遮去大半，然后学着她走路的姿势，离开了住处。
西北荒僻，草木稀疏，常年风沙肆虐，戴布巾遮面并非稀罕事，高婶也时常这么装扮，因此并不算引人注目。
离开住处后，江巧去高婶家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又离开她家，搭牛车出城。
此处本就是北方一个很小的城，城防松散，出城途中她完全没有遇到任何盘查。
出城后，江巧又在城外租了马车，继续往西去。
……无论沈书元是不是知道了她的行踪，她都不能再安心住在那里。偶尔的，江巧想，那夜的惊吓或许并非草木皆兵。
他可能真的来过。出于某种江巧无法预知的考量，他没有带走她，而是与她玩了这么一场更加恐怖的追逐游戏。
但更多时候，江巧还是更愿意相信他没有来过。
毕竟身为一国储君，他不会清闲到千里迢迢来这般荒僻之处找她，只为吓她一跳。
这不合情也不合理。
可话又说回来，不合情不合理的事，沈书元似乎已经做了不少……也难说他是不是真有这样的怪异癖好。
总之，吸收上次的教训，这回江巧选择了一个更偏远的村子。这个村子先前因为战争而荒废，这些年里成了无家可归的外乡人的聚居之处。
如此一来，江巧这个外乡人就不会很惹眼。
想到先前过于封闭自己，导致周围人对她甚是好奇，多有窥探之意。这一次江巧不再那般拘谨，只像寻常客居他乡的流民一样应付人情往来。
她对外说自己夫君去西边做生意，过不久就要回来，带她回北方定居。她在此等他。
因为之前战争的胜利，西边的零散小国均已归顺大胤，近年去西边做生意的商人不在少数，江巧的话并未引起怀疑。
她表现得坦然大方，村中邻里也没再刻意盯着她。她比先前自在了许多。
江巧有些后悔，觉得当时就不该过于紧绷，惹来那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只是后悔无用，且眼下已经安全了，没必要为难自己，她也没再多想。
解决了定居的事情，又想起了沈书元身边那些从不露面但一直存在的暗卫，江巧琢磨许久，决定试探一下自己有没有被窥视。
于是某日清早，她出门清扫时装作体力不支，晕倒在院中。
时下已经入冬，北风肆虐，天寒地冻。伏在地上静静等了许久，直至冷得躺不住，仍不见有人出现，江巧才坐起来，松了口气，心下一阵劫后余生的轻快，忍不住地勾了勾唇。
如果真有人一直看着她，此时不可能不管她。
既然无人出现，那便是没有。
连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尽管天仍阴着，似乎要下雪的模样，可江巧却觉得四下无比光明。
她撑着地艰难站起，几乎想要像个小姑娘一样手舞足蹈一番，但又感到羞涩，忍了回去。
怀着满心愉悦开开心心将院子收拾完，江巧将笤帚放回墙边，转身回屋。
进门的前一瞬，一阵风从院中掠过，她后知后觉感觉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