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那一日的到来，江巧紧绷的精神就会缓和许多。她躺在租来的马车里，身心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
自打进京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此时再想过去的三年，全然恍若梦境一般荒谬。江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有那么一段时日，她竟以为这些整日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对自己是有真心的。
如今想来，不过都是算计罢了。
越想心越冷下去。江巧抬手望向腕上那只莹润的玉镯，良久，又缓缓将其推回了袖中。
*
虽然不信沈书元是真的喜欢自己，但江巧相信，他此时必然恨透了她。
毕竟以他的身份，要想娶她，不可能没有人反对。而他好不容易摆平那些人，她却抛下了他。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件极其侮辱他的事情。
即便是江巧这样窝囊的人，也会为此感到愤怒，更枉论沈书元。
所以她改掉了自己的名姓，穿着破旧的衣裳，用脏污掩盖住干净洁白的面容，寻到落脚处后踏实安稳地待着，平日里除去采购食材亦或杂物，完全不会抛头露面。
……只是她作为一个迁居来的外乡人，又是女子，还孤身一人居住，即便不露面，周遭的邻里也会对她多有窥探，时不时就有附近的人上门搭话。
江巧一律拒之门外，言辞冷漠，不留一点情面。
然而令她心烦的是，那些人并未因此消停，反而更加纠缠她，甚至蹲在她家附近，在她出门时凑上来与她寒暄，一路绕着她问东问西。
若是男人，还好应付，直接冷言相对威胁报官便是。可若是女人，就很为难。
江巧不好对着她们说重话，最多只能装聋，任她们询问却不答话。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后，有日清早，江巧还在睡觉，忽地听见院中有重物砸落的声音。
她惯来警觉，听见动静后立刻起身，抓起枕边的迷药，小心靠近窗户，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没人，但出现了好几只死鸟。
江巧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了，匆匆出门查看，却发现院里不止有死鸟，还有不少污秽之物。
很显然，无论是恐吓还是欺辱，这就是有人有意为之。
头皮一麻，血液倒流，胃里一阵剧烈翻涌，江巧险些吐出来。她死死攥紧手心，忍了又忍，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时下已是深秋，北方早已草木凋零，晨间的风极冷。
独自在冷风里站了好一会，江巧到底没敢出门去看外面是谁。她强忍不适，扶着墙一步步回到屋中。
……毕竟她不是那种受了欺负后能站到街外大声叫骂的人，她也没有聪明到能猜出是谁做了这些事。
恍恍惚惚地在屋中缓和了许久，她才勉强鼓起勇气出门，收拾院中的狼藉。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盯着院门看了一会，江巧深吸一口气，选择面对。
——门外是位与她搭过话的老妪。
见她开门，老妪似是有些惊讶，愣了一下才开口：“方才我见有人在娘子院门外徘徊，瞧着鬼鬼祟祟，不似好人，特来嘱咐娘子当心些。”
“……”
原以为是欺负自己的人来挑衅，没想到竟是好心人。
江巧心里涌上说不来的感觉，鼻头一酸，眼眶也发热。她抿了抿唇，点头：“多谢。”
老妪摆摆手，不甚在意的模样：“此处地痞不少，你一个年轻娘子，难免会招来有心之人……这些人腌臜得很，可要多提防着些，莫伤到自己。”
“……好。”
对老妪感激之余，江巧也确实生出了几分害怕。她侧过脸看了眼自己并不算高的墙头，不由感到焦虑。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老妪犹豫一下，顺势问道：“若娘子不嫌，我家大儿做过泥瓦匠，可以帮忙将墙头抬高尺余，只需稍稍给些辛苦钱便好……不知娘子可愿意？”
此时莫说稍稍给些辛苦钱，但凡对方不狮子大开口，江巧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于是她点头：“自然愿意。那便有劳阿婆。”
老妪哎呦了一声，语气神态明显比方才亲和了些，佯嗔道：“还说什么有劳，家里大儿整日游手好闲，我不过想给他找些事情做，顺带赚点散钱。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江巧正糟心，闻言勉强笑了笑，应付道：“阿婆只管开价便是，我尚有些余钱。”
老妪闻言，对江巧愈发热切，咧着牙点头：“哎呦好……好，娘子真是菩萨心肠。”
说完她往周围看了看，又转向江巧，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瞧见了那欺负娘子的人是谁，若娘子需要，我可以帮娘子将他指出来。”
*
虽然知晓了往自己院中丢东西的人是谁，可江巧没敢找他们理论，也没敢去报官。
如今她的身份是假的，万一被发现就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妪倒是信守承诺。与江巧说过加高墙头的事后，过了没几日，她便带着一个年轻男子找上门来。
男子长相一般，淳朴憨厚，和老妪一样热心又话多，和个泥的功夫，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他说他已经听说了江巧的事，说那些地痞平日里有多可恶，调戏年轻娘子不成，就反过来报复人家，又说他娘老烦他老唠叨他，看不得他消闲云云。
江巧听得昏沉，又碍于有求于人不好阻止，只能勉强应答着。
到三日后墙修好时，她已经对男子很熟悉了。
原本老妪向江巧要的钱并不多，确实就是一点辛苦钱，可江巧不想亏欠他们，所以还是多给了些。
男子对此感恩戴德，瞧那模样恨不得给江巧磕个头。江巧安抚他好几遍，他才兴高采烈地离开。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中后，江巧正要关门，一阵冷风穿过来，倏地钻了她一脖子。
后颈一凉，她打了个哆嗦，忙将身上粗重的布袄裹紧了些，回到院中。
进屋前下意识瞟了眼高高的墙头，江巧找到几分踏实的感觉，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墙挡得住恶人，却挡不住噩梦。当天夜里，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的她又陷入了梦魇。
梦里的她睡得极沉，听到房门被人推开，细碎黏稠的脚步声缓慢逼近，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江巧心急，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梦，快些醒来，然而收效甚微。
脚步声停在窗前，一道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湿漉漉的，扫过她的脸。
身上的衾被一点点褪开，带着凉意的手解去她的寝衣，指尖慢吞吞地在她身上打圈，游走，激起细密酥痒的颤栗。
江巧动弹不得，头皮发麻，腿绷得太紧，又冷得厉害，几乎快要抽筋。
可落在她身体上的狎玩变本加厉，唇间落下湿热的吻。
想抗拒却做不到，江巧只能由着那条舌头伸进自己口中，舔她的舌尖。
……微带着些清香的茶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是很熟悉的味道。
这个念头出来的瞬间，江巧一个激灵，冷不丁挣脱梦魇，清醒了过来。
她乍然坐起，唇间似乎还存有几分茶香，桌上原本彻夜亮着的灯烛也灭了。
屋中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粗重凌乱的呼吸声。
江巧稳了稳神，下地点灯。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对不起又没卡上，大家中秋快乐~
第127章 天罗地网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 一片漆黑的屋子亮了起来。
为了免于引人注意，江巧租住的院子很小，只比父母留给她的那处院子多一间单独的厢房。厢房里面堆满了原主人的杂物, 和主屋并不相通。
主屋没有内外室之分, 是一整间不足两丈长，一丈宽的屋子。屋中有两个木柜，一个大的放衣裳被褥, 一个小的放不常用的杂物。两个柜子都靠着门后那面墙放置。
柜子正对面是床铺，很简易的木床, 四面四根木柱，撑起床帐。床的右边是一个摆了杯盏书卷等等常用之物的架子。架子和床也都靠墙放置。
而柜子和门中间，是窗户和临窗的矮案。
这间屋子没有后窗, 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门和柜子旁的窗户。
灯亮起来时门窗紧闭，门栓也好好地插着。江巧四下看看，没见有人，却还是觉得心慌，于是又将蜡烛从烛台上取下，带着蜡烛在屋中查看了一遍。
屋子很小，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便是柜子和床下。而一番翻看后, 她确认这两处都没有任何异样。
默默放下床上垂落的床罩，江巧跪在床边, 手里紧紧攥着蜡烛，长长地舒了口气。
暖色的烛光将她面前的一切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似乎一切妖魔鬼怪都无处遁形, 却在她身后落下了大片昏暗的阴影。
愣愣在地上跪了良久, 直至膝盖冷痛到难以忍耐, 江巧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