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巧本对那新夫不感兴趣，只是周围人都在夸他一表人才，她才朝那人望去。
只是轻飘飘一眼，江巧便认出了他——
正是与钱敏一起出城的岑公子。
第90章 婚书
一眼过去, 毛骨悚然，江巧几乎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与谢怀青成婚的人为何会是岑公子，也无暇去猜测此人娶谢怀青是否别有用心, 只满脑子想, 钱敏去了何处。
……若岑公子今日成婚，那他昨夜不可能在城外。若他昨夜不在城外，那钱敏会在何处？
他将钱敏带去了何处？
心下焦急, 也顾不得听台上的司礼在说什么，江巧起身, 想向岑公子询问钱敏的下落。
可她从昨日午后起便未曾进食，夜里又没睡好，精神实在不济, 刚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又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是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屋中无人，窗外亦宁静无声。
低头看了眼身上完好的衣着，柔软的浅灰色被褥，江巧茫然出了会神, 才记起自己昏睡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头还是很晕很沉，她努力撑着床铺坐起来, 下地出门。
门口有位侍女，似是正要进门。乍得见江巧出来, 她愣了愣, 忙上前道：“婚宴已经结束, 娘子不必心急, 先回去歇息吧。”
江巧反握住她来扶自己的手, 急急道：“谢公子呢？我有事问他。”
侍女面露为难：“谢公子进宫去了，怕要夜里才能回来。”
“……那秦夫人呢？”
“今日谢娘子成婚，家主携秦夫人外出祭祖，也不在府中。”
“……”
江巧的头更沉了。她闭目缓了缓，才接着道：“我该走了。若谢公子回来，劳烦告诉他我有事相请。”
侍女微微俯身，答应下来：“是。”
强打起精神离开谢府，江巧回到钱敏所在的绣坊，问里面的女工是否见钱敏来过。
女工们各个摇头，说钱敏昨日就没有来过。
江巧又问岑公子是否来过。有位女工说岑公子前三日已经将这间绣坊卖了，新东家还未曾露过面。
无奈江巧只能去报官。可官府说没有确切证据，不能断定岑公子劫掠民女。
其中一位官差还一脸不屑，说钱敏只是外出游玩，算不得失踪。若城中一有人夜不归宿就报官，官府哪里忙得过来。
江巧无功而返，又累又饿地在城中游荡半日，忽地记起先前在陈县那一番状告。
那时候有裴渊做依仗，凭着几句看不见抓不着的流言都可以给别人定罪。而如今……
但凡她不是平民之身，但凡她有一丁点权势……
想到钱敏是被自己带来京中，如今她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江巧焦灼又无奈，只能先返回家中。
推开院门的前一瞬，她还期望能在院中见到钱敏，期望一切只是自己多想，期望今日之事只是一场误会。
然而事实令人失望。
饿了整整一日，饿得前胸贴后背，发冷汗打颤，双腿麻木，脚还磨破了，江巧却没精力理会。
她随便喝了口冷水，润了润干裂的唇，倒头伏在枕上，沉沉睡去。
寒冬腊月，屋中已有许久不烧火炭，睡了没多久，她又被冻醒。
看了眼窗外已经昏黄的天，江巧煮了一点粥喝下，然后坐在镜前，重新梳妆。
只是心烦又手抖，怎么折腾都不顺眼，好不容易整得像样些，她赶紧趁着天没黑出了门。
去谢府的路上疲累交加，几次差点睡过去，等下了马车站在冷风里，江巧才清醒了些。
门口的小厮似是等候已久。瞧见江巧来，他匆忙迎上前，将她带进了府中。
白日里的布置尚未撤去。天幕沉沉，一路上红绸交缠，灯笼高悬，小径边未消的雪被映得血红。
谢逢春屋中烛火明亮，暖意袭人，窗边香炉里袅袅的白烟飘散在空中。
江巧进屋，行礼后站定，将已经默念了无数遍的话说出口：“我有一位友人遇险，行恶之人或许是谢娘子的新夫，还请谢公子相助查清事实，免得谢娘子也遭其所害。”
谢逢春身披薄毯端坐在桌案边，垂眉敛目，手中的笔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江巧说完，他停笔，向她望来。
二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相视片刻，江巧见他移开目光，再次动笔，口中淡淡道：“岑庆与怀青成婚前我查过他，只是一个寻常商人罢了。如今岑庆是怀青的夫君，我的妹婿，此时我再查他，怕不妥当。”
一整日到处碰壁，早便料到此行不会很顺利，江巧对谢逢春的回应并不意外。
她沉默半晌，接着道：“公子不问我想要查什么吗？万一我要查的事情属实呢？”
“不重要。”
谢逢春手上动作不停，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温和又疏离：“在下并非徇私枉法之徒，却也并非大义灭亲之辈。如今岑公子是我谢家的人，我不能对他下手。江娘子真有疑虑，只管告官便是。若官府判他有罪，我定不会偏袒他。”
江巧一点点握紧了袖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官差说没有证据。”
谢逢春闻言笔尖一顿，似是惋惜般轻叹：“官府尚不能决断，在下更无能为力。对不住。”
若是初进京时的江巧，或许会被这几句话蒙蔽，相信他真的为难。
可如今她已经见识过了权势的强大，只相信他不愿意去做，不相信他做不到。
岑庆不过一介商人，谢逢春不可能忌惮他。不愿意帮江巧，无非是因为谢逢春不满足于江巧的诚意。
在继续说服谢逢春和请宋易之帮忙之间犹豫半晌，江巧到底还是选择了前者。
……先前宋易之说过，谢家暂且不能得罪，她不想宋易之因为自己的事情与谢家交恶，也实在不愿意再给宋易之添乱了。
况且她确实需要权势做庇护……或许总有一日她能找到更稳定的安身之道，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权势。
于是江巧低头斟酌了一下言辞，接着道：“先前在茶楼，公子曾问过我一件事……若我答应公子，公子可以帮我一回吗？”
此言出口，谢逢春脸上半真半假的温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沉默数息后，他没有直接回答江巧的问题，而是继续动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将其翻转，推向江巧。
江巧暗暗擦了擦手心的汗，上前跪坐下来，看向他递来的那份绢书。
谢逢春提笔蘸墨，又将笔送到她面前，语气似平日一般和善：“签下此书，你的事我会尽力。”
江巧接过笔，却没有直接写，而纠正道：“我不要尽力，我要她安然无恙……我留在京中便是为了她。若她有任何好歹，我如今做的这些事便没有意义。我会直接离开京城。”
灯台上烛焰微晃，谢逢春看着江巧的眼睛，颔首应下：“好。”
紧绷已久的神经因为这个字而稍稍放松了些，江巧舒了口气，随便扫了眼手边的绢书，在最后写上自己的名姓。
写完她将绢书还给谢逢春，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头疼得厉害，心也跳得极快。
谢逢春不知她所感，径自垂眸，瞥了眼桌案上的绢书，然后将笔放好，向她伸手。
江巧捂着额角迟钝一瞬，明白过来，膝行两步靠近他，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如过去一般，即便屋中暖意甚足，谢逢春的手还是一片冰凉。
但偏偏这只手是江巧的救命稻草……不止是她的，还有钱敏的。
心下如是琢磨，江巧将其握得更紧，心想管他利不利用有何目的，只要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只要不吃亏，什么都好说。
左右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打包行李离开京城，她已经不怕了。
*
谢逢春倒是守信，拿走婚书后第二日，他便差人来请江巧，说人找到了。
江巧去时钱敏尚惊魂未定，呆呆坐在厅堂一角，双手抱臂，谁也不理。
直到看见江巧，她失神的眼睛才终于有了些许光亮，匆忙起身上来抓江巧的手，声音都在抖：“我……我逃出来了……逃出来走了好远好远……好黑……”
她语无伦次，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江巧听不明白，转头望向坐在上首的谢逢春。
今日他仍一身雪白，肩上的银狐披风在暗处仍泛着漂亮的光泽，瞧着华贵无双。
见江巧看来，谢逢春放下手中茶盏，淡淡道：“岑庆将她关在了城郊的庄子里。我的人寻到她时她已经逃了出来，只是在野外迷了路。”
江巧明白过来，正要问岑庆在何处，就听他继续道：“岑庆毕竟是我妹婿，送官有辱谢家名声，我已将他鞭打三十，关在了偏院。你若不满意，想如何处置如何处置便是。”
此事受害之人毕竟不是江巧。她摇摇头，看向钱敏：“等她好起来再说，我不会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