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先前宋易之提醒过, 但想着这个问题并不要紧，江巧还是老实回答：“有位友人进京，我不好劳烦宋公子。”
谢逢春闻言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江巧并未细琢磨他的神色, 只觉得让人站在门口不合礼节，于是稍稍侧身道：“公子进来坐吧。”
“不必。”
谢逢春口中说着, 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递向江巧：“今日我来，一为赠新春之礼, 二为告知娘子，谢怀青不日成婚。她想请娘子前来赴宴。”
江巧一愣：“……什么？”
见她惊讶，谢逢春平和地重复了一遍：“谢怀青将在上元节后一日成婚，请江娘子前来赴宴。”
这个消息来得属实突然。江巧脑子空白了片刻，才盯着谢逢春不解道：“为何这样快？”
谢逢春道：“此事是谢怀青的决定。我问过为何，她不肯答。”
“……可如此重要的事情，就这么草率地定下吗？”
“怀青的性子江娘子清楚。她若下定决心, 劝也无用。父亲便随她了。”
“那秦夫人呢？秦夫人也答应吗？”
想到自己的婚事就是因为匆匆定下，没有多做考量, 才致使结局仓促，江巧心里很是担忧。她扶着门框, 追问道：“她要与谁成婚？”
见江巧迟迟不接自己手中的东西, 谢逢春将其收回, 双手拢于身前, 接着答道：“母亲说, 只要她不与齐王往来，其他都不要紧……怀青不想再被困于京中，因此选中一位行商，已经收了聘礼。”
“……”
方才还因为钱敏与那个商人的事纳闷，转头又听谢怀青也要嫁给商人，江巧愈发心烦。
可惜说到底，此事是谢家的家事，并不归自己管，再心烦也无用。
她只能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好。”
此事议定，谢逢春又将手中的盒子递向江巧，示意道：“一点薄礼，还望江娘子能收下。”
江巧没接，摇头：“我不要。收礼便要回礼，如今我一无所有，怕还不起。”
谢逢春却将其又往前送了几寸，温和道：“是我的心意，无需还礼。”
见江巧还要拒绝，他索性把那个盒子放在了墙头，接着微一躬身：“告辞。”
不等江巧拦他，他便大步离开了。
见此情形，江巧只能放弃推让，带着盒子回到了院里。
由于打心底里并不想收这份礼，所以她并未将其打开。默默把盒子放在柜中后，她转头盘算起了别的事情。
*
在谢怀青婚前这段时日，江巧再未被谁打搅过。她歇息了六七日，然后开始赚钱。
钱敏与那位岑公子仍在往来。江巧时不时能在巷外见到岑公子的马车，也见过他二人并肩谈笑的模样，瞧着甚是融洽。
先前的担忧稍有缓解。江巧偶尔也会调笑钱敏，问她何时与岑公子谈正事。
钱敏每回都摆摆手，说时机未到，然后反问江巧一句，问她可有中意之人。
如今有住处又不缺吃喝，江巧心底里并不急于成婚，甚至想过不成婚。但她打小就见村中邻里嘲笑欺负那些鳏寡之人，因此不好说实话，只能搪塞一番应付过去。
上元节那日钱敏与岑公子出城游玩，江巧在家中琢磨穿什么去参加谢怀青的婚宴。
约莫到天黑的时候，院外有人敲门。她出去开门，发现是一个年轻小厮。
对方向江巧道：“岑公子的车马在返程途中耽搁了些许功夫，怕难以赶在关城门前回来。今夜江娘子不必空等。”
江巧哪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不由心急：“他们到了何处？还有多远？”
小厮摇头：“小人只是传话，并不知情。”
先前就担心过钱敏，眼下又听闻此事，江巧心下愈发不安。她想了想，打发了小厮，然后匆忙出门，想着出城去接钱敏……起码不能让她一个人和一个陌生男人独处。
只是眼下时辰太晚，等她赶到城门下时，门已经关了。
无奈之下，江巧只能叫马车调头去岑公子的绣坊，心下期盼他们二人已经回到了城中。
然而没有。
独自回到家中，江巧心里浮起说不上来的不适。她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默默在桌边坐到三更，才确定今夜钱敏真的不会回来了。
虽说心下纷乱至极，但谢怀青的婚事同样不是小事，江巧只能留着桌上的灯，强迫自己睡去。
不出意外，次日醒来她眼下乌青，没精打采，头也晕得厉害。
即便如此，江巧还是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找出提前买的淡青衣裙换好，又戴上宋易之送的玉簪。
看着镜中人还称得上体面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心想钱敏的事情急不得，不如先将谢怀青的婚宴应付过去，回来再想办法。
租了马车去往谢府，一路上江巧心神不宁，胡思乱想，到谢府时才想起自己没有拜帖。
她正想如何是好，就见谢怀青身边的那位侍女朝她迎了过来。
已经许久不见，如今她没有了裴渊这个靠山，对方待她依旧很恭敬，行礼后客气道：“请江娘子随我来。”
谢怀青的小院江巧已经来过很多遍，但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红绸招展的情形。
她边走边看，顺便问那侍女：“谢娘子近日还不能出府吗？”
侍女低着头，轻叹一声：“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长公子与夫人都是为谢娘子好。”
江巧无言以对，没有回应。
见到谢怀青时她还在梳妆。窗户大开，她安静坐在光里，身上的配饰亮晶晶的，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与江巧在镜中对视一瞬后，她先出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江巧看了看她，又瞟了眼正为她绾发的侍女，淡淡道：“我答应谢公子会来。”
谢怀青又问道：“只是因为我兄长吗？”
——若非谢怀青那次的欺骗，如今江巧早该离开京城了。所以江巧对谢怀青尚存有芥蒂。
但转念想到自己离开京城就没办法救钱敏，她还是缓和了语气，摇头：“也不止。”
说完不等谢怀青回应，她又问：“你为何如此急于成婚？是因为一直被关在府中吗？”
似是没料到江巧会这样讲，谢怀青愣了一下，转身朝她望来。
二人对视，谢怀青微微勾唇，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是第一个如此猜想的人。他们都以为我在赌气。”
江巧不知道说什么好，抿紧了唇。
见她这幅表情，谢怀青重新转向镜子，接着道：“不必担心。只要我出了谢府，想去何处便能去何处，那个商人管不了我。”
依照谢怀青的武功，江巧并不怀疑此言的虚实。她稍稍放下心来：“那也好……若能离开京城就更好了。”
“……”
江巧说到离开京城的一瞬，谢怀青的神色忽地黯然下来。
她从镜子里直直看着江巧，看了好久，才再次出声：“……对不起。”
江巧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道：“不必。留在京中也好……总之我如今很好，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今后不必再提。”
谢怀青的神色并未因江巧的话而有所缓和。她似乎有话要说，但咬着唇盯了江巧好一会，最后只叹了口气：“罢了，你以为好也算好……就这样也好。”
此时有司礼的侍从进来安排礼仪，江巧见谢怀青忙碌，便随侍女离开了。
谢府势大，那商人表面说不是入赘，但实际就是入赘。他们的婚宴也安排在了谢府。
侍女将江巧送到宴上，又吩咐另一位侍女照看她，然后匆忙返回了后院。
谢家到底是高门，眼下离开宴尚有一个时辰，宴上已经来了不少宾客。
其间自然有先前与江巧往来过的妇人们。她们都知道江巧已经与裴渊和离，因此也不再过来与她说话，只装作没看见她。
江巧本也心事重重，没有与人闲谈的心思，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如此等了约莫两三刻钟，谢逢春来过一回。见江巧来赴宴，他并未表露出惊讶，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
那些妇人们见谢逢春与江巧说话，不由相互交头接耳一番。在谢逢春离开后，她们一改方才的冷漠，纷纷凑过来与她寒暄。
江巧心中纳闷，又不能摆脸色，只好假笑着应付，还要时不时提防那些听起来不怀好意的套话。
又累又饿，又担心谢怀青和钱敏，好不容易捱到婚宴开始，她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头晕眼花，几乎坐不稳当。
谢怀青的婚宴与先前江巧的婚宴并无多少不同，就连来赴宴的人都差不了太多。
只是说来奇怪，江巧并未在此处遇见裴渊。
她不由琢磨裴渊为何不来，毕竟他和谢家往来甚多，这种时候不应该缺席。
——正想着，谢怀青与她的那位新夫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