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又朝谢逢春望去，问道：“那怀青呢？她怎么办？”
冬日的阳光白得晃眼，那光透过厅堂前镂空的花窗落入室内，明暗交错，风影阑珊。
谢逢春沉默数息，拿起案上冒着热气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又将其捧在手中，迎上江巧的目光。
白雾晕开他的面容，使得江巧有些看不清他此时所想。她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我知道她想借成婚离开谢府……可谢家容不得任何变数，我亦不能如她所愿。”
“今后她还是留在府中。你要多教教她。”
第91章 婚宴
江巧再见到谢怀青时, 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侍女小声叹气：“娘子已有三日食水不进，又不肯与任何人说话……我实在没办法, 只能请江娘子来瞧瞧。”
江巧心里想请她有什么用, 她又不是医师，但口中还是应道：“我也未必劝得动她……只能先试试。”
侍女连声感谢，然后关门离开了。
转头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江巧先去将窗户打开，才小心靠近床铺。
有离京时的前车之鉴, 如今江巧也不敢离谢怀青太近。她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斟酌如何开口。
这时她听见床铺内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你为何要答应兄长……为何不依你的计划离开京城？”
没想到谢怀青会主动与自己说话，江巧愣了一瞬, 才应道：“我对他有事相求。”
“我知道，可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转过身面向江巧，苍白的脸上神色疲惫：“你大可以趁此时离开京城，如此便……”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顿住，随后似是想到什么, 苦笑一声：“罢了，若兄长与那位不许, 你连过所都拿不到……当我没有说吧。”
尽管满脑子胡思乱想，江巧还是抓到了她话里的一点怪异之处：“那位？哪位？”
谢怀青侧躺着看江巧, 干裂的唇动了动, 但没有回答。
良久, 她突兀地出声：“真是可笑……直至如今, 我还在维护他们, 事事以他们为先，他们却永远将我置于利益之后……我的死活远不如谢家的前程重要……”
“……”
这种事情江巧没有办法理解，也没有办法判断对错。她愣怔一瞬，没有接话。
见她不语，谢怀青也沉默下来，目光无神地飘在空中，不知在想什么。
屋中的气氛一时凝滞，窗外进来的风也变得静悄悄。
好半晌后，谢怀青又开口：“我看出来了，你答应我兄长，只是因为嫁给他有利可图，其实你并不喜欢他。”
这话虽然不错，但江巧看她一眼，否认道：“不，谢公子人很好，我喜欢他。”
谢怀青冷眼与她相对，语气坚定：“不，你不喜欢他。他也未必喜欢你……与其相信他，你不如相信我。”
江巧拒绝：“可你骗过我。”
“你以为谢逢春没有骗过你吗？”
“我……”
“你先听我说。”
“……”
见谢怀青强撑着坐起，却因过于饥饿而佝偻着背，气息粗重的模样，江巧想上前扶她，又怕她突然发难，没敢那样做。
谢怀青低头喘了好一会，才勉强稳住身形，抬眸向江巧看来。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轻：“我知道他们拿我没有办法，才会叫你来劝我……我可以听你的话，如此他们便会看重你。今后你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江巧心一动，一直紧握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谢怀青捂着胸口缓了缓，接着道：“但你要答应我，若你能取得兄长的信任，就设法帮我离开此处。我发誓，绝不会牵连你。”
若换做从前，江巧一定不会答应谢怀青。可今日她想了想，向谢怀青提了一个要求。
她道：“我可以答应你，但若那时我也想离开此处，你要带我一起走。”
谢怀青瞥她一眼，有气无力地点头：“好。”
*
因为被岑公子欺骗一事，钱敏好一段时日都过得心惊胆战，夜里总做噩梦。
江巧也被她整得睡不好，加上近来不缺钱，就没再出门，一直留在住处照顾她。
其间谢逢春来过。他往屋里扫了一眼，问江巧为何不去谢府居住。
江巧说还未成婚于礼不合，去了怕惹人非议。
谢逢春点点头，没再多问。
二人成婚时已经临近三月。这三个月里宋易之一直没有出现，江巧去找他，发现宅子大门紧闭，怎么敲都没人理。
因为宋易之的宅子附近都是空院子，没有邻居，所以江巧也没办法知晓他去了何处，只能恹恹地离开。
春日风暖，成婚那日是个大晴天，江巧乘坐轿辇从城西到城东，沿途听尽艳羡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细白，染了艳色蔻丹，很漂亮，只是不像记忆里她的手，令她有些恍惚。
除去更铺张奢侈些，此番婚宴与上次没有多大不同，江巧应付得甚是从容。
只是宋易之仍未出现，裴渊也没有来。
应酬后回到新房，等了没多久，谢逢春来了。
他平日总穿些看起来很冷的颜色，今日头一回穿红，江巧看着不习惯。
但他还是好看的……似乎有钱有权的人都是好看的，清朗，舒展，从不会有狼狈窘迫的模样。
江巧胡思乱想间，谢逢春已将喜帕拿在了手里，又转身取了酒递给她。
他的手又瘦又白，骨节均匀，淡淡的青筋蜿蜒其上，玉一样清透。
江巧从他手中接过酒盏，动作间碰到他的手指，冰得她一缩。
谢逢春看她一眼，自己也拿了酒，与她对饮，然后将酒盏置于床边的小几上。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江巧平白紧张起来。尽管在成婚前的数月里她已经劝了自己无数遍，可那种被随意支配无法挣脱的惶恐始终如影随形，难以消解。
怔怔看着谢逢春直起身解腰封，江巧双手交扣在身前，一点点攥紧手下的喜服，呼吸有些困难。
她舔了舔发涩的唇，低下头，看着谢逢春的影子在原地停了数息，然后向自己靠近。
先进入视线的是谢逢春的鞋。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扶起她的脸，居高临下垂眸看她。
此时他脸上没有表情，连平日里温和客气的微笑也没有，只有近乎冷漠的平静。他盯着她的脸看，细细地看，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
江巧完全瞧不出他在想什么。这般被审视的感觉使她紧张更甚。她愈发喘不上气，手也抖起来。
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懦弱，那紧张才稍微有所缓解。江巧吞了吞口水，伸手握住谢逢春的手，顺势站起身。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公子今日劳累，请坐吧。”
低着头看不见谢逢春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反应，但江巧见笼在自己身上的影子退开了。
接着，谢逢春依她所言在床边坐了下去。
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江巧站着愣了一瞬，才转身看向他。
谢逢春虽瘦，可身量同样很足。他坐下来也不比江巧站着矮多少。
二人相视，他开口：“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江巧想了想，拘谨地向他靠近几步，反而道：“我见公子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公子只管直言便是。”
谢逢春似是意外，微微侧了侧脸，眸光随着烛火闪烁了一下。
接着他勾唇，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只是不甚真心：“确实有。”
他一面说，一面向江巧伸手：“来。”
江巧将手搭上去，被他握住引向自己，站得离他很近很近。
这个距离，谢逢春要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他也不在乎，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几番，出声道：“我素来体弱，不宜同房，可我母亲一直催我生育……你帮我应付她，报酬随你讲。”
江巧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更没想到他说得这样直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逢春没有重复。他盯着她茫然的眼睛看了数息，忽地伸手压住她的后颈，将她按得俯下身来。
不等江巧明白他要做什么，他就靠过来，微凉的唇吻在了她眼下。
江巧下意识闭眼，感觉他的呼吸落在她眼皮上，拂动她的睫毛，有些发痒。
她正想如何是好，腰上又缠过来一只手臂，将她按坐在了一个稍显冷硬的怀抱中。
……吻在她眼下的唇是凉的，隔着衣裙握住她腰身的手是凉的，身下的腿也带着清晰的凉意，令江巧深感不适。
而这时，那双唇缓慢向下，吻过她的脸颊，鼻头，上唇，最后落在她唇角。
江巧不敢动，闭目呆滞了好一会才想到要回应。
她伸手揽上谢逢春的肩，强忍着发抖，挪了挪位置，主动吻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