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母飞奔冲到床前，脸色煞白。
“大妞，不好了！”她声音发颤，“好像是城门开了，外面的那些乌桓人杀进来了！”
霎时间，夏黎浑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姜骊呢？”
“不知道。”夏母拉住她双手，“外面全是兵马，吓死人。”
夏黎挣开她的手，跳下床，赤脚冲到院子里。
隔着高墙，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兵刃相接和喊杀声就在不远处，火光隐约可见。
她想爬上墙头看一眼情况，被夏母死死抱住。
夏黎在她怀里挣扎着慢慢冷静，眼泪也流下来。
她不知道姜骊在哪里，会不会有事，这一夜过后，还能不能见到他。
也许他们所有人都活不过今夜了。
……
赵五带人一刀砍翻了西门守将。
那姓周的，跟他一起喝过几回酒，也喊他一声五哥。可他不让开，赵五就只能让他死。
城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来自西北的冷风呼啦啦灌进来，冻得赵五打了个哆嗦。
外面黑压压一片如蝗虫过境，正往这边涌。是乌桓人。他心知肚明。
他们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袋东西。
沉甸甸的，他摸了摸，大概是一袋子粮，里面似乎还有些肉骨。
赵五攥着这袋粮，站在城门口，心里千斤重。
身后传来可怖的厮杀声，大火向两边蔓延开来。他不敢回头看，抱着粮径直往家里跑。
乌桓人势如破竹冲进城里，一路烧杀抢掠，两侧的暗巷里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上空瞬间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一片，后面的人刹不住，被自己人绊倒，又被箭射中。
姜骊身披战甲站在大街中央，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乌驰带着人马从巷子里冲出来，截断了乌桓人的后路。
东西南北，四条街，四个方向，到处是他的人。还有陆陆续续从周边镇上调来的，他们早就埋伏在城外，就等着今夜这一战。
乌桓人这才发现中了计，他们便是那自以为是的瓮中鳖。
天蒙蒙亮的时候，城里的厮杀终于慢慢停止了。
夏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缩在墙角，身上还盖着夏母的一件旧袄子。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巨大一声响，门被谁猛地撞开。
姜骊逆着晨光立在门口。
细看，才发现他银黑色的铠甲上血迹斑斑，脸上也沾了几道红线，像刚从饿鬼地狱中杀出。
“没事了。”看到她的那刻，姜骊紧绷了一晚的神经也终于松懈几分。
夏黎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骊闭了闭眼，伸手回抱住她。
“我身上脏。拂萤。”他温声抚慰着，“没事了，没事了。”
夏黎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死死抱着他。他身上的血腥味已经冷透，但怀抱还是暖的。
抱了许久，他们才慢慢松开手。
她抬头看向他的脸：“你受伤了吗？”
姜骊看着她的眼睛，摇头：“没有。我很好。”
夏黎这才注意到，他身后一直站着几个亲兵。许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个个披坚执锐，面目整肃。
许顺这次站在几个人的边缘位置，脸色不太好看。
姜骊揽着夏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回去。一个时辰后到县衙议事。”
许顺无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转过头，恰好撞上夏黎好奇的视线。
他在看她，也在看姜骊。但那眼神里，似乎不再是从前的那种恭顺。
天亮之后，夏黎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许顺的人，赵五，杀了崔頔，开了西门。
乌桓人涌进来的那一刻，姜骊提前布下的人马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几乎把他们包抄。
这一仗，乌桓人死伤大半，剩下的狼狈逃窜了。
赵五作为叛徒自然被抓。他怀里那袋粮还没来得及拆开。
姜骊命人当众把那袋粮打开倒出，里面竟掺着几根风干的人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赵五当场情绪崩溃，痛哭流涕。
从乌桓人手中缴获的粮草堆成小山，放在县衙门口高调展示。
姜骊让人清点，报出来的数量足够全城的人饱食数月有余。众人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粮食，重拾起生活的希望。
夏黎站在人群里面，一起望着那些粮袋。
袋子上有黑褐色的血，看上去已经干了很久。有些袋子破了口子，里面的粮洒出来，混着雪，被踩得一塌糊涂。
她不敢想这些粮是从哪里来的。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夏黎也听出来一个事实，那就是乌桓人自己也没有粮。
那这些粮只可能是他们一路烧杀抢掠，从百姓手里抢来的，只不过现在这些粮兜兜转转又到了姜骊手中。
乱世里的人心经不起推敲。谁也说不清事情发展到现在，究竟谁的罪孽更深。
她不由想起城外那些坟墓似的窝棚，还有雪地里躺着的人。
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在雪里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太强的共情力令她感到十分痛苦。她不敢再往下想。
姜骊亲自处决赵五的时候，夏黎也没敢去看。她一个人站在梅林边上，看着那些枝丫出神。
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小小红红的，藏在枝头含苞待放。
夏桃抱着孩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姐。”她小声说，“郎君可真厉害。那么多乌桓人，他都能打赢。”
夏黎转过头看着她。
夏桃的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微笑。夏黎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县衙里，姜骊坐到了崔頔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
许顺立在下面，垂头丧气。
“赵五是你的人。”姜骊指尖扣着桌案，低沉的声音里藏着些愠怒。
许顺脊背猛地一僵。
“是。”他当即抱手跪下，“属下治下不严，请郎君责罚。”
姜骊垂眸盯着他的发髻看了会儿，眼一瞥：“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人？”
许顺抬头：“除去死的，加上新编入的差不多三千。”
“现在起，你只用带一千五。”姜骊嘴皮一碰，轻飘飘地说，“剩下的，归乌驰。”
许顺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悻悻低头：“是。”
姜骊从座位上走下来，背着手在他身边慢悠悠绕了半圈：“许先生，我知道你不容易。跟着我从雍京一路过来，也吃了不少苦。”
许顺把头埋得更低，不搭腔。
姜骊微笑拍了拍他的肩：“往后的路，你我还得一起走。”
“郎君说得是。”
—
这段时间，姜骊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偶尔问一两句，他就解释说，要整编人马，清点粮草，安抚百姓，还要重新布置城防。
夏黎很少白天见到他，偶尔在夜里被他的动静惊醒，发觉他轻手轻脚地躺到身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寒气。
她假装睡着，一动不动。
有时候他会从背后抱着她，轻轻叹一口气。她知道，他这阵子定是极累了。
这日傍晚，夏黎正在屋里看书，门忽然被推开。
姜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拂萤，北边来消息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信递给她。
夏黎接过来拆开看。内容写的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定王入雍京，陈王伏诛。北边大局已定。
她抬眼，微讶：“定王竟然打赢了？”
姜骊颔首，表情并不松快：“他毕竟久居沙场，不是陈王这样养尊处优的富贵王能比的。”
“那你……”
“不知道。定王和我算不上有仇，也算不上有恩。他上位后会怎么对我，我还猜不透。”
见夏黎沉默。姜骊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拂萤。往后跟着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安稳了。”
眼下这种情况，她就算不跟着他，又能去哪儿呢？
夏黎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浮起浅笑，脸上没有一丝惧意。
或许是首战告捷，让他在这乱世中有了与枭雄一争高下的信心。因为他的眼底，此刻正燃烧着对权力渴望的熊熊烈火。
看着这样陌生的眼神，夏黎感到不寒而栗。
那些粮袋上的血，城外雪地里躺着的人，最后换来的是百姓对姜骊的称颂。
玩弄人心这种事，姜骊实在是天赋异禀。
她不着痕迹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姜郎，你先忙。我去看看夏桃和孩子。”
-
夜里，夏黎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乱糟糟的。
门被推开了。姜骊进来，轻手轻脚在身边躺下，径直把她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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