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骊弯着眼睛，嘴角一撇：“阿母一来就数落我。”
“数落你几句还不该？”妇人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又仔细端详他的脸，“气色倒还好。衣裳穿得够不够？夜里睡得好不好？”
“够，睡得很好。”姜骊一一微笑答着，脸上没有半分不耐。
夏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这妇人眉眼慈和，目光清亮，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她看姜骊的眼神和这宅子里所有人都不同，没有敬畏和讨好，只是长辈看晚辈的关切，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
乌驰眉目平和地跟在母亲身后，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妇人这才转向屋里其他人，目光在许顺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又落在红绡身上，见她挺着腰，便笑：“好生养着。”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在夏黎身上。
夏黎被她看着，忽然有些不自在。
妇人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一遍，眼里慢慢露出笑意：“你就是夏娘子吧？”
夏黎点点头：“您好。”
妇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姓卢。”
“娘子叫我卢婶就成。”
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可握着她的力道很轻柔。
“好孩子。”卢婶说，“郎君之前在信里提过你。”
夏黎愣了一下，看向姜骊。
姜骊淡淡移目，脸上少见的难为情。
卢婶拉着夏黎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我把他从小带大，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认准的人，那就改不了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跟我说。他若对你不好，我打他的屁股。”
夏黎不知道该说什么，绷着嘴点了点头。
红绡在旁边笑着递话：“卢婶，您快尝尝这菜，今儿可是夏娘子帮做的。”
妇人这才松开手，落座。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不论谁敬酒，姜骊都照单全收。卢婶坐在姜骊旁边，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不多话，不唠叨。
夏黎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她从未见过姜骊这个样子，眉眼舒展，神态放松，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晚辈，被长辈照看着。
饭后，卢婶拉着夏黎又说了几句话。
夏黎专注地看着她。卢婶笑容里满是欣慰。
夜深了，乌驰带着母亲告辞。
卢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郎君。”
姜骊走过来。
卢婶看着他，千言万语变成两个字：“保重。”
姜骊点点头：“阿母也保重。”
她转身，跟着乌驰消失在夜里。
夏黎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姜骊走过来，揽住她的肩：“怎么？”
夏黎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卢婶人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小时候，是卢婶把我带大的。”
夏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半隐在夜色里：“她算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夏黎握紧了他微凉的手：“外面冷，走吧，我们回屋。”
送走客人后，姜骊揽着夏黎一起回屋守岁。他弄来一张琴，跽坐在琴桌前信手拨弹。
夏黎把琴声当背景乐，从书箱里翻出一本剪纸的样本，对着灯学剪窗花玩。
家中物资逐渐消耗，柴火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得奢侈，屋里不烧地龙，改用铜炉。围着炉子就暖和，离远了就冷飕飕的。
夏黎放下剪刀，在炉子前搓了搓手，看向窗外。
这是她经历过的最寂静的一个除夕夜。外面没有爆竹没有烟火，也没有热闹的街景。
静静坐了一会儿，似乎还能听见远方阵阵凄厉的啼哭声。
第35章 肉食者
入了正月, 雪还没停，断断续续地下，一层叠着一层。院子里的雪不知不觉积到了小腿深。
夏黎每日从暖阁走到夏桃屋里, 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第二天又被新雪盖住。
城里百姓的日子愈发紧张。
粮店的牌子早就摘了, 肉铺彻底关了门, 连卖菜的挑子都见不着了。百姓家里存的粮见了底。开始还有人拿东西出来换, 后来东西也没人收了, 只要粮。
夏黎去厨房帮忙的时候, 看见夏母把瓢里的米又折一半倒回米缸。
“娘。”夏黎问，“还能撑多久？”
夏母叹了口气：“不知道。郎君那边可能有办法吧。”
这个时候, 再多说就成了焦虑。夏黎点点头, 沉默地帮忙择菜洗锅。
姜骊这几日早出晚归, 有时整夜不归。她不清楚他具体在忙什么, 只知道他眼中的倦意越来越深。
城墙上，兵卫们日夜交替轮值。
这日白天轮到了许顺手底下一个百人长, 名叫赵五的人领队。
交接过后, 赵五蹲在城墙上，往远处望了一眼。
城外白茫茫的一片，那些窝棚东倒西歪地挤在雪地里, 看不见一个人影。赵五知道, 那些入侵者没死, 他们只是躲起来了，等着城里的人先饿死。
他往手心哈口气，又搓了搓。这鬼天气, 再这么耗下去, 谁先饿死还真不一定呢。
“五哥。”旁边一个士兵凑过来, 压低声音，“你看这个。”
赵五低头，看到是支箭。箭头扎在城垛上，箭杆上绑着一小卷布条。他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飞快把布条扯下来，揣进怀里。
夜里回到家，赵五才敢把布条拿出来。
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开城门者，不杀，分粮，分财。”
赵五拿着布条的手一抖。他抬起头，看了眼屋里。
老母亲缩在墙角，裹着条硬邦邦被子，已经瘦得脱了相。两个孩子挤在祖母旁边，睁大眼睛看向他，满脸写着饥饿。
灶台上空荡荡。今天的份例已经吃完了。上头发的粮饿不死，也吃不饱，许久没有油水，肚子里成日空虚着。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尽头。
痛苦的煎熬之后到底是死亡，还是迎来希望？
谁也没有答案。
赵五把布条攥在手心里良久。
第二日，他又上了城墙。下去的时候，怀里多了张布条……
乌驰站在姜骊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姜骊垂眸听完，指尖在桌上轻点几下：“盯紧了。别打草惊蛇。必要的时候暗中助他成事。”
乌驰不疑有他，当即抱手应下。姜骊慢条斯理地给博山炉里新添了一勺香，弄成莲花的形状。
暖丝丝的香气从孔隙里飘起。他盯着薄雾，专注在心里推演此事。
赵五是许顺手下的百人长，跟了他七八年。
赵五手下有二十来个亲信，都是跟着他从雍京一路逃过来的，指望着能谋个好出路。可现在，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姜骊收回目光，拿起书案上的军报继续看。
这日傍晚，姜骊早早便回家了。
夏黎正在夏桃屋里逗小家伙。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眼睛圆亮，见人就咯咯笑。夏桃坐在床边，脸上满是初为人母的柔情。
姜骊站在半掩的门口，看了她们一眼。
“拂萤，跟我回去。”
“我走了，小宝宝。”夏黎冲婴儿挥了挥手，起身跟他离开。
走出门，她问：“怎么了？”
姜骊只是握住她的手往暖阁走。他的手有些凉，夏黎心里隐隐的不安。
进了屋，姜骊把门关上，严肃认真地看着她：“这几日，你不要乱走。不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好生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
夏黎的心一下提起来，“出什么事了？”
姜骊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出事。”他盯着她的眼睛，“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夏黎知道他不会再细说了，只点点头：“好。”
姜骊伸手把她抱入怀里，下巴抵在发顶深吸着气。
夜里，夏黎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城里到处都是喊杀声，百姓们哭喊着奔跑，周围尸山血海。她跟着人群，脚黏在血水里，怎么也跑不动。
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侧过身，想看看姜骊定心，手一摸，身边也空空的。
夏黎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屋里没别人，书案上的灯还亮着，姜骊的大氅挂在衣架上。
他去哪儿了？
正要下床穿鞋，隔着围墙听见远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
心猛地被揪紧。她想起姜骊之前的叮嘱。不能出去，现在出去就是找死。
可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哪儿？
喊杀声离宅院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踏地和惨叫声，还有火焰烧裂房屋的哔剥响动。
夏黎害怕攥紧了被角。她在黑蒙蒙的夜里坐着，只觉得度秒如年。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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