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闭眼靠在胸口，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
“拂萤。”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他忽然唤她。
“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骊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些，“拂萤，这乱世里，没有绝对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这并不是你造成的。”夏黎睁开眼，“你只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罢了。”
见她终于同心，姜骊暗自松了口气，吻轻轻落在额前：“你明白我的不易就好。”
第36章 怯
到了二月, 城里的雪终于停了。天气还是冷，但日头一天比一天长，晒在身上有了些暖意。院子里的雪开始融化, 滴滴答答地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张先生给的那几本手札, 夏黎已经看了好几遍。她照着方子背, 背完了默写, 默写完了再对照。有几味药的用量她拿不准, 还想找张先生问问。
可张先生早就不在镇口了。她托乌驰帮忙去找过。乌驰去了两趟, 回来说那地方已经空了，棚子拆了, 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能往南走了。”乌驰说, “这附近流民太多, 呆不住。”
她又托乌驰去周边的村子打听。隔了几日, 乌驰来回话，说有人在林坡的雪地里见过两具冻硬的尸体, 一老一少, 不知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闻言，夏黎身子轻颤了颤。乌驰看着她，没再往下说。
“谢谢, 乌驰, 不用再麻烦你了。”夏黎低下头, 继续抄方子。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滴墨洇开，晕成一团。
……
红绡的肚子慢慢开始显怀了。
这日天气晴好, 夏黎带着东西去看她, 见她正坐在窗边缝东西。针脚细密, 是件巴掌大的小衣裳，红底碎花，看上去喜气一团。
“你的手可真巧。”夏黎凑过去看了眼。
红绡抬头冲她微微一笑：“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做几件。这个花色给夏桃家那个小丫头，回头我再做件蓝的，留给我肚子里这个。万一是小子呢。”
夏黎接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下：“她还没名字呢。”
“谁？夏桃家那个？”
夏黎点头：“夏桃没读过书，丁秀山也不识字，一直就‘丫头丫头’地叫。”
红绡想了想：“要不咱们给起一个？贱名好养活，随便叫什么都行。”
“好啊。”
两人凑在一块儿，可想了好几个，叫什么都觉得配不上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
最后红绡说：“要不还是叫‘小暖’吧。她生下来的时候正好下着雪，可这孩子一笑，人心里就暖暖的。”
夏黎念了两遍：“好，就叫小暖。我回去跟夏桃说。”
红绡把小衣裳叠好，递给夏黎：“你送去，就说是咱俩一起做的。”
夏黎接过来，看了她一眼。笑意在红绡脸上漾开，不再是从前那般讨好的笑。
恍惚间，夏黎莫名感动。在这颠沛流离的世界，她好像也慢慢有了一些真实的羁绊。
“红绡。”夏黎忽然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红绡想了会儿，低头摸摸肚子：“好啊。许先生待我不错，有吃有穿，孩子也有了。这世道里，还能求什么呢？”
夏黎安静听着，没有表达自己的感受。她心里的确藏着太多的情绪，如果说起来，便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当然，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藏在内心深处的怯，只有自己在黑暗中努力挣扎，破土而出，才能慢慢消化吸收，变成向阳生长的养分。
“娘子，我总觉得你心里装着事。可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红绡语气一顿，“活着，就得尽力过好每一日。”
夏黎点头：“我明白的。”
从红绡家里出来，夏黎拿着小衣裳径直去了夏桃那儿。
小家伙正睡着，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夏桃坐在床边，守着她。
“长姐，这是什么？”
夏黎把小衣裳递过去：“红绡做的，说是给孩子的。”
夏桃接过来，眼中渐渐有了热意：“她……她怎么对我们这么好？”
夏黎在床边坐下，看着熟睡的孩子，小声说：“我们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就叫‘小暖’吧。她生下来的时候下着雪，但一笑，人心里就舒坦了。”
夏桃嘴里喃喃念着，眼泪掉下来：“小暖，小暖。”
夏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哭什么？”
夏桃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我高兴。”夏黎也笑她：“你是不是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
这日傍晚，姜骊回来得比平常要早些。夏黎正趴在灯下抄书，听见动静放下笔，抬起头。
他进来将宽大的外袍挂在架子上，转头对她说：“明日我得出趟门，去城外接个人。”
“谁？”
姜骊走过来，把一封信递给她看：“我就知道，定王迟早会派人过来的。”
夏黎接过信打开。
信上写的文绉绉的话她看不完全懂，大致意思是定王要与姜骊合作，一起清剿盘桓在清江县附近的乌桓人。
她将信塞回，关切地望着他：“你要去？”
姜骊沉默了一会儿，面上有些为难。
“不去不行。定王的人已经到了驿站，我不去就是公然不给面子。”
姜骊伸手，握住她的手。
“拂萤，这回不一样。定王不是陈王，他手里有兵，有名分。我要是不接招，他随时可以翻脸。硬碰硬，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骊长吐一口气，眉头松开 ：“还没决定。去了试试他的态度再说。”
第二日一大早，姜骊亲自去迎接了定王来使。
此人姓周名冀，从前是定王府长史，四十来岁的模样，唇上蓄着短须，目光毒辣。
见了姜骊，他起身拱手，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姜郎，久仰。”
姜骊还礼：“周长史客气。”
两人落座，茶上来，周冀开门见山。
“殿下听闻姜郎以一己之力守住清江，击退乌桓，十分赞赏。”他喝口茶，敛住目光，“殿下说了，像姜郎这样的青年才俊，正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姜骊端起茶盏，也垂眼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过誉。”
周冀笑道：“姜郎不必谦虚。殿下的意思是想和姜郎联手，清剿关内残余的乌桓人。粮草人马，殿下出一部分，仗，由姜郎主导去打。”
姜骊放下茶盏，看着他：“殿下手握重兵，何需骊手中一支小小部曲呢？”
周冀摇头：“殿下刚入雍京，人心未定，亲信兵马要留着镇守。姜郎放心，粮草一分不少，足够四千人吃三个月的量，已经押在路上了。”
“殿下想要什么？”
周冀看着他，笑容始终未褪。
“殿下说了，清剿乌桓，是为国为民。事成之后，清江县仍归姜郎管辖，殿下只要一份表忠心的折子。”
姜骊垂下眼，没立即应。
周冀等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姜郎慢慢想，三日后我等您的答复。”
他走后，姜骊原处静坐着。
过一会儿，许顺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郎君，这是个坑。”
姜骊目光放在周翼离开的方向，沉默。
许顺坐下继续说：“定王的人不动，让咱们去打。打赢了，他白得一份功绩；打输了，咱们都死在乌桓人手里，他正好接管清江。”
姜骊抬起头，看着他：“我当然知道。”
“那郎君……”
“可我不去，他现在就能翻脸。”姜骊站起身，在堂内焦虑踱步，“他刚入雍京，最怕的就是有人不服。我要是拒绝，他正好拿我开刀，杀鸡儆猴。”
姜骊看着窗外，思忖片刻。“让乌驰来一趟。”
乌驰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姜骊把事情说了一遍，乌驰听完，脸色也沉下来。
“郎君的意思是？”
“你带三千人走。进山，藏起来。”
乌驰不理解。
“许顺也带人走。”姜骊看着他，“你们分两路，进南北两个方向的深山。没有我的消息不许出来。”
“那郎君呢？”
“我留两千人。跟定王的人去打乌桓。”
乌驰的脸色瞬间煞白。
“郎君，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姜骊打断他，“可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家底。”
“城里的人，留下一批做人质。许顺那边的家眷，全都留下。”他语气淡淡，“包括红绡。”
乌驰望着他，脱口而出：“许顺不傻，拿家眷做人质，他看得出来。”
“乌驰，我只信你。许顺手底下的人与我始终隔着一层，不得不防。上次赵五的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姜骊按住他的肩膀，“况且，这些家眷留在城里等我们凯旋，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带出去，在外面说不准会遇到什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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