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进院子的一瞬，便觉察出不对。
孙家静得太不正常。
喻晴之顿住脚步，打算转身离开，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四周瞬间亮起数只火把，连带着院中的气温也跟着上升了不少。
汗水从额头流到颈部，喻晴之绷紧住身体。
又见十几个人从暗处现身。
领头的穿着官差的衣裳，腰里别着铁尺。
他抬眼一扫，发现瓦脊上还蹲着几个黑影，手里端着弩类的远程武器，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圈套。
喻晴之不由瞳孔缩紧了。
“喻晴之，你通敌叛国，还不束手就擒？”
喻晴之原地不动，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举到胸前。
“我没有通敌叛国。孙老板呢？他又犯了什么罪？”
领头的人冷笑一声：“孙平云？他已经招了。你帮他收账，充当杀手，证据确凿。”
喻晴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孙平云早就已经被抓，刚才那伙计不过是诱饵。
只是他不明白，对付小小一只喻猫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
解释没有用。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腰腹收紧，做好应对准备。
领头的人面目冷峻，一挥手：“拿下！”
第一个人冲上来，刀劈径直向肩头，竟是夺命的狠招。
喻晴之侧身一让，手肘撞在那人胸口，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在胸腔。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又一个人紧接着扑上来，大刀横扫腰腹。喻晴之矮身一钻，贴进那人怀中，一掌切在他喉结上，长刀脱手落了地，那人捂着喉咙跪了下去。
喻晴之脚尖一挑，刀飞起来，伸手接住。
刀柄入手，熟悉的感觉回来。已经很久没有握刀了，本以为再也不需要握刀了。
“不想死的退开！”他低喝一声，把刀横在身前。
官差们犹豫几瞬，又几个人一起冲上来。
刀光交错，喻晴之先挡下三刀，反手一刀划过一个官差的手臂，那人惨叫着退开。又一刀砍过来，他侧身避开，顺势一刀劈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他任由脸上的血滴落，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警惕。
刚刚已经杀了两个，伤了三个，但人太多，又有备而来。四面八方都是近战的精英，他挡得住前面，却防不住后面。
终于有一刀结结实实砍在他背上，衣裳破了，皮肉翻开，鲜血霎时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肚子里。
见喻晴之露出破绽，紧接着又一刀追着补在腿上。他痛得单膝跪下去，立马又咬着牙弹起来。
房顶上的弓弩手还在，弩箭指着他的头，蓄势待发。
喻晴之与刀客们应战，匆匆瞥了眼防守最弱的墙头。
只要能冲出去，翻过那道墙，钻进巷子里，他们就不容易追上。
但自从他走进这个院子起，无论他今夜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能再回到她身边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一瞬做出决断，双脚猛地发力，朝院墙冲上去。
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一软。
原来腿上那一刀砍得太深，白骨都露出来了，现在猛地发力才感到痛。剧痛逼他脚下踉跄，速度被迫慢下来。
“放！”领头人挥手一声令下。
弩弦声响撕破夜幕。一支箭扎进肩窝，他身子一晃，又被一支箭扎进大腿。
单膝跪下去，把刀撑在地上。一阵剧痛猛地从中心袭来，喻晴之浑身一僵，终于失去所有行动力。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羽。血从箭杆周围渗出来，在胸前开出一朵艳丽的花。
喻晴之伸手摸到怀里那支银簪。
他想把它拿出来，手快没有力气了，费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功夫，终于成功将它攥进手心。
抢来的刀从手里滑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身体慢慢歪下去，侧躺在青砖上。
眼前开始发黑，火光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周围的说话声变得忽大忽小。
来不及细想造成这一切的根因。
作为杀手，他确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他或许应该死在很多年前某次出任务的时候，而不是才有了家的现在。
没有得到，就不会放不下。可若未曾拥有过，又怎知安稳的幸福是什么滋味？
眼眶的肌肉不再受控，瞳孔慢慢失焦，放大。
回想短短二十多年人生，所有美好只与她相关。
眼前瞬闪回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只是这颗心再也不会为谁而小鹿乱撞了。
对不起……吾妻夏黎。
嘴角轻轻地向上扬着，眼睛没能再闭上。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太美了，实在舍不得闭上。
……
清晨，夏黎睁开眼，按住昏沉沉的头。
屋里残留着淡淡的烟气。
发现喻晴之没在身边，床边平平整整，像一夜都没睡人，她叫了几身也没有人应。
以为他去买菜了，夏黎撑着起来，洗脸换件衣裳，叫乔穗一起出门去医馆。
从早上起就心神不宁，一直没见喻晴之踪影。她在铺子里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影，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人影。
她让乔穗再回家去看看，乔穗跑回家去，又跑回来，着急地说没有看见喻大哥。
夏黎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也没有喻晴之的身影。
她心绪不宁地坐回去，心里想可能是刘安找他有事，他早上见她正睡着，就没有跟她说。
这般自圆其说想着，夏黎心里仍是有些焦躁，打算等过了中午还不见喻晴之，就亲自去刘安那儿找一找。
到了快午时，夏黎没等到喻晴之，却等到几个神情冷峻的官差。
两个穿皂衣的差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你是喻晴之的娘子？”
见他们进来，夏黎的心猛地一坠，走过去：“他怎么了？”
“昨夜私闯民宅，与官差械斗，拒捕被杀。”
夏黎腿一软，扶住门框，“不可能。”
“这是公文，你自己看吧。”
差役把公文递过来。夏黎的手也抬不起来，她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在哪儿？”
夏黎没听见官差又说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跟着官差去的，烈日打在头上，她感觉不到一点温度，麻木空洞地跟着一路走。
停尸的地方在城郊一处破旧的院子里，门口有两个兵丁守着。
差役跟兵丁说了几句，兵丁看了夏黎一眼，推开门。
屋里的角落放着一张破木板，上面盖着张白布。
夏黎挪过去，抖着手掀开白布。
一股淡淡的腥味扑面过来。
夏黎与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四目相对。
几只苍蝇扇动着翅膀，嗡嗡地绕着飞了半圈，烦人地落在眼珠上，被夏黎挥手一赶，很快又黏到了他的唇上。
夏黎面无表情地蹲下来，伸手去合他的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他的眼睛还是睁得很大，似乎有话没说完。
她抬袖想把他嘴角的血擦干净。他的脸一点温度也没有，像一块冰凉的豆腐，手抖得厉害。
夏黎目光向下扫去，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摸到一根银簪。
簪头雕着朵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血。
夏黎握着那根簪子，温柔地把它贴在心口。
一滴眼泪都没有。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目光一遍一遍地扫过喻晴之，脑中一片空白。
兵丁等了一阵，走进来瞥眼尸体：“娘子，人已经没了。你要是有亲戚朋友，叫来帮忙处理后事吧。”
夏黎思维变得有些迟钝。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又看了喻晴之一眼，转身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喻晴之躺在那里，他一定流了好多血，所以脸色才这样白。
夏黎一撇嘴，发出一声兽类的呜咽，眼前忽然一黑，身子软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爆哭] 有种小学写完作文不敢给老师看的忐忑。跟喜欢喻夏的贝贝们说声抱歉，但就是这个风味，剧情杀无解。[躺平]等完结了看看大家偏好，给大家弄点福利番外。[爆哭]
第71章 疑影
夏黎是哭着醒过来的。耳后的头发打湿了, 黏在枕巾上。
乔穗一直坐在床边拧帕子给她擦脸。
她有心安慰夏姐姐，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见她这幅样子不免悲从中来, 捂住嘴小声哭起来。
夏黎睁开哭肿的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帐子还是喻晴之换的, 月白色的夏布, 熏过驱蚊的香。
夏初他挂上去的时候, 踩翻凳子趔趄了一下, 夏黎见了不免骂他一句毛手毛脚, 他嘿嘿笑着说：“放心，为夫轻功很好, 摔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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