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瑄的目光躲闪了半天,终于没撑住笑出了声。
李嘉言眯起眼,手里还捏着那支蘸满墨的笔,突然就往他脸上招呼。
魏瑄下意识去躲,却没有躲开,唇上便多了两撇歪歪扭扭的八字胡。
李嘉言歪着头端详了半天,觉得不满意,又补了好几笔,给他添上了络腮胡。
“殿下,臣以后蓄须便是……您当真不必如此费事。”魏瑄无奈地说道。
采兰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看见眼前这一幕,差点转身就走。
魏瑄顶着个大花脸愣在原地,进退两难。李嘉言倒是面不改色,抬手一挥道:“快去洗了吧。”
魏瑄如蒙大赦,拔脚便走,步伐快得像后有追兵。
采兰忍着笑禀道:“宫里传话来,说是岭南新进了一小筐荔枝,皇后请您快去尝尝鲜。”
荔枝!李嘉言的眼睛亮了,忙换了身衣裳便进宫去了。
这阵子跟韦后倒是相安无事,面上跟从前一样母慈女孝。前几日李显又提起驸马的事,韦后还替她挡了回去——自然是因为她不喜欢魏瑄,不过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对自己有利就行。
至于韦后知不知道自己背后的小动作,李嘉言说不准。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反正装乖女儿她一向最拿手。这次入宫,她特意穿了那件浅妃色越罗衫,是韦后从江南新贡中特意给她挑的,夏天穿着既凉快又不失体面。
到了立政殿,便见韦后坐在窗下,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白气袅袅的冰鉴,里面有十几颗荔枝,红皮翠叶,还带着几分水色,倒比她想象中新鲜一些。
一骑红尘妃子笑。李嘉言突然想起杜牧那句诗,又想起罪魁祸首李隆基,不知他在洪州可还安分?韦旭的定期呈报没什么异样,她安插在州衙的人也说他深居简出,连刺史府的宴饮都很少参加,像是当真心灰意冷了。不过李隆基这个人,越是安静越可怕。
可惜暗杀风险太大,又暂时找不出理由名正言顺地料理干净……
她正沉思间,韦后已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招呼着她在旁边坐下,笑盈盈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道:“这料子上身果然好看,很衬你的颜色。”
“阿娘的眼光自然错不了。”李嘉言笑着答道。
韦后亲手拨了一颗荔枝递给她:“尝尝,前晌刚到的,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李嘉言咬了一口,口味没有太大减损,只是果肉有些发软,到底是不够水灵。不过此时能吃上这个,已经是顶天的奢侈了,劳民伤财不知几许。
韦后一边替她剥着荔枝,一边随口问道:“天这么热,府里的冰够用么?前阵子冰窖出了岔子,好几家都短了供。”
“够用的,采兰办事仔细。”李嘉言答道。
韦后点了点头,看着她嗔道:“你这阵子愈发深沉起来,阿娘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从前多爱热闹一个人,如今倒好,除了打马球竟不见你游玩了。”
“天气太热了嘛。”李嘉言搪塞道。
“改天叫上你几个姐姐,一处设个宴听听曲,多叫几个小郎君,总是要散散心的。”韦后又道。
李嘉言隐隐觉得话头不对,忙警惕起来,乖巧地应道:“好,都听阿娘的。”
母女俩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聊的都是琐碎的家常,十几颗荔枝很快吃完了。韦后拿起帕子慢慢擦着手上的汁水,状似无意间问道:“对了,最近西域的事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你都听说了吧?”
“阿娘是说宗楚客的事?”李嘉言没有回避,否则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怎么看?”韦后问道:“坊间传言倒也罢了,几个御史还拿出了证据。”
“宰相受贿通敌,毕竟不是小事。”李嘉言垂下眼:“倒是值得查一查。若他是冤枉的,也能还他一个清白。”
“裹儿,你跟阿娘说实话。”韦后的神情严肃起来:“宗楚客的事,背后推手是你吗?”
不过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的语气还算得上温和。
李嘉言也敛了神色应道:“阿娘,宗楚客此人,您不觉得留着是个隐患吗?”
“此话怎讲?”韦后淡淡一笑。
李嘉言平静地解释道:“女儿知道,用宗楚客这样的人是不得已,可阿娘身边不能只有佞臣。他能替您办事,也能给您惹祸,这一回便是明证。”
韦后没有反驳,倒是追问了一句:“何以见得?”
“朝堂上谁都不干净,贪点财,卖几个小官,都算不得大事,这我明白。”李嘉言继续说道:“可宗楚客是大奸大恶之人,他拿将士们的性命和大唐的疆土做交易,这不是贪墨,而是卖国。”
韦后紧紧盯着她,嘴角最后一丝和蔼也消失不见,满脸掩不住的怒气,像座马上就要喷发的火山。
可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李嘉言也没有打算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此人胃口极大且毫无底线,今日能出卖安西四镇,明日就能出卖阿娘。”
韦后许久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了这么多大道理,”韦后尽力压着火气:“可阿娘问的不是这个。”
李嘉言低下头,沉默良久才轻声答道:“女儿实在不知道怎么跟阿娘开口,可证据就摆在那里,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证据是哪里来的?是那个突骑施的使者?”韦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是。”李嘉言坦然道:“娑腊来找女儿,是想请女儿在阿耶面前替他们大首领说几句话,这也是人之常情。闲谈中提到了粟特商人曹敬,说阙啜通过他交际朝中大臣,女儿觉得不对,便顺着查了查……没想到查出这么大的事。”
韦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顺着查了查?怕是早有谋划吧。他的东西你又送进宫来做人情,倒是认真替他办事。”
“那不一样!”李嘉言辩解道:“娑腊送了什么东西,想传什么话,我在阿耶阿娘面前毫无隐瞒!”
韦后挑了挑眉:“照这么说,我还得夸你一句光明磊落了?”
“阿娘!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李嘉言痛心疾首道:“说到底,宗楚客是外人,为了私利挖大唐的根基,他不会心疼。这江山是咱们自己家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够了!”韦后一拍案几站了起来,震的碗碟乱跳:“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诓骗我!”
她指着李嘉言的手都在发抖:“你跟谁是一家人?在你阿耶耳边撺掇也就罢了,竟然还串通了太平公主?!萧至忠和崔琬都是她的人吧?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姓李的自然是一家,就我一个外姓人,是我不配!”
李嘉言愣住了。
她初觉荒谬,但真要反驳时,却发现韦后说的竟是事实。
她在联络太平公主的时候当然没有这么想,但太平公主能够答应帮忙,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她姓李不姓韦。
她突然觉得很悲哀。母亲孕育了她,生养了她,最近的血缘关系,却被一个人为强加的符号隔开。
“阿娘……”李嘉言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发涩:“你是我最亲的人,跟姓什么没有关系。”
韦后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颓然坐下道:“若是润儿还在,我何至于此啊……”
李嘉言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韦后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中,兀自往下说着:“他是唯一的嫡子,明正言顺的太子,我就安安稳稳做我的皇后,等他登基了我就做太后,用得着跟满朝的老东西斗来斗去?”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可润儿没了,你阿耶指望不上,外面全是想把我踩下去的人,连亲生女儿都……”
李嘉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心中的悲伤烟消云散。她轻声问道:“阿娘,二哥还在的日子,真的会像你想的那样吗?”
韦后错愕地抬起头。
李嘉言闭了闭眼才道:“二哥若是有本事,阿娘就得退到幕后去,你真的会甘心么?可他但凡镇不住场面,便会有无数人利用他来对付你,他必会成为第二个章怀太子李贤。”
韦后一时间没有答话。
李嘉言在心中冷笑。人总是会美化另一个可能性,可倘若李重润没有死,他与韦后只会你死我活。
她想安慰自己,也许韦后只是太生气而口不责言。可言语里儿子才是依靠的意味,她实在无法忽略。
她知道答案,可她还是想问,于是便问了出来:“阿娘,我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对么?”
第42章 42、疾风劲草(入V加更)
“阿娘不是这个意思……”韦后怔了怔,声音缓了下来。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李嘉言淡淡地打断了她:“皇后临朝、太后称制,不过是代天子行权,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若我二哥还在,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我不一样,立公主为储,动的是父死子继的千年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