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56)

  她停了一息才继续往下说:“说到底,阿娘走的路与我不同。”

  “所以你终于认了,这一切都是处心积虑?”韦后深吸了一口气:“我原以为,将来谁坐那个位子都一样,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那就各凭本事吧。”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李嘉言:“你走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李嘉言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了立政殿。

  她早就知道有这一天。韦后要的是控制权,谁坐那个位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要握在她手里。

  太难了……李嘉言抬手挡了挡火辣辣的日头。满朝文武说她倒反天罡,母亲容不下一个有主见的女儿,父亲是个指望不上的吉祥物,将来没准还得想办法把他从那个位子上请下来。

  当真是与全世界为敌。

  她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向宫外走,却突然又转了方向往西内廷去了。

  …………

  百福殿位于内廷西侧,与中书省之间只隔着一道肃章门。这是大唐如今真正执掌百司奏表,制书敕旨的地方。

  殿中几个女官伏案不辍,抄录、归档、拟稿,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能在这里当差的,个个都不简单。有出身世家的,自幼读书识字,也有从六尚局各司拔擢上来的,都是办事干练且牢靠的人。

  上官婉儿今日不在殿中,而是在甘露殿给圣人侍墨,此处便由上官云主持。她正在分拣各地呈报的奏表,哪些要紧,哪些可缓,哪些须呈御览,都由她初拟处置意见,再报婉儿定夺。

  她凝神读着一份江南西道的急报,说是洪州辖下有个县闹了民乱,几百山民聚众劫了官仓。她刚要提笔批注,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起头时,李嘉言已经站在眼前了。

  “公主殿下怎么有空亲至……”上官云笑着站起身来,当着同僚的面,她还是要稍微装装样子,可当她看清李嘉言的表情,后半句话便断在了喉咙里。

  李嘉言紧绷着脸,劈头便问道:“是你告诉我阿娘的?!”

  “什么?”上官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自己心里清楚!”李嘉言猛地提高了声音:“皇后把我召进宫来,迎面便是一顿好骂。要不是你走漏消息,她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上官云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却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殿下,”她尽力稳住声音:“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

  “发誓有什么用?亏了我这么信任你。”李嘉言冷冷地看着她:“你是宫中女官,安安分分当你的差便是,往后我的事与你再无干系。”

  她说完转身便走。

  上官云目送那个怒气冲冲的背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又独自站了许久才坐下。她无视了周围女官们的窃窃私语,只翻开方才的奏章继续往下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李嘉言回到公主府时,原本毒辣的日头已经被厚重的云层遮住,空气中却更加闷热,湿漉漉的暑气将人笼罩其中。

  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门窗都大敞着,却没有一丝凉风送入。

  韦后什么都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能接触到这些事的人,李嘉言在心中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

  上官云绝不可能,方才那一通发作不过是做做样子,想来阿云也能理解,毕竟两人一向有默契。

  魏瑄也不可能。浑英只管练兵,殷成知道的也有限,采兰更没有参与核心决策……还能是谁?

  她怎么都理不出头绪,正一筹莫展间,采兰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盆中满满的都是冰块。

  她将新冰放在案上,又把已经化成水的那盆端了起来,这才问道:“殿下,晚食想吃什么?要与郎君一起用么?”

  “就冷淘面吧。”李嘉言答道:“叫魏瑄过来。”

  “是。”采兰应下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别太往心里去了,您与皇后毕竟是亲母女,过不了几日就好了。”

  李嘉言敷衍地嗯了一声,采兰忙闭了嘴低头离开。

  天际远远滚过一声闷雷。

  魏瑄过来的时候,冷淘面已经端上了。碧绿的槐叶面盛在冰鉴里,旁边配着几碟酱菜,还有一壶酸梅饮。

  “坐。”李嘉言面无表情朝对面的位子抬了抬下巴:“边吃边说。”

  魏瑄依言坐下,替她盛了一碗面递过去,自己才又取了一碗。

  李嘉言少有地没胃口,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

  “今日进宫,我阿娘跟我摊牌了。”她叹了口气,捡要紧的将今日在立政殿的情形说了,只隐去了最后的争吵。

  魏瑄低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应当是能接触到殿下日常行踪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多。”

  李嘉言不置可否,只端起酸梅饮慢慢地喝着。

  “可有些事也算不得机密,知道的人不只一个。”魏瑄继续分析着:“臣也好,殷将军也好,或者府中近侍,都可能了解些枝节,逐一排查恐怕不易。”

  “而且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就怕打草惊蛇。”李嘉言说着更犯了难,那究竟该怎么查?

  “或许可以不查。”魏瑄思索良久才道。

  “说得对!”李嘉言顿时会意,眼神也锐利起来:“我只需让不同的人知道不同的事,再看我阿娘会对哪件事做出反应就行了。”

  “正是。”魏瑄点了点头:“不过饵要下得自然,不能让人察觉是刻意为之。”

  “且得是我阿娘知道后,一定会有动作的饵。”李嘉言皱眉:“其实并不容易。”

  她想了想又道:“户部尚书韦安石可以是一个,他还算持中,但毕竟是姓韦。”

  “殿下是要臣……”魏瑄一时没有明白。

  “这条放采兰那里。”李嘉言解释道:“我跟她抱怨你在衙门里受了委屈,要找人弹劾韦安石,她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魏瑄颔首,又顺着跟她一起想:“浑英那里好说,殿下可以向她打听贺娄玠的喜好,做出要拉拢的姿态。”

  “殷成那边……”李嘉言沉吟道:“就说我拿到了韦播的把柄,我要动手了。”

  魏瑄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许久没有应声。

  “怎么,你觉得不妥?”李嘉言有些不解。

  “倒不是不妥。”魏瑄斟酌着措辞:“只是韦播性情冲动,若这条消息当真漏了出去,臣怕他一时激切,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李嘉言听明白了他的顾虑。潼关那夜发生的事情,他再没有提过,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忘了——怎么可能忘掉呢?她倒是真想拿到韦播的大把柄,可惜目前还没有。

  “我不认为是殷成。”她放缓了语气道:“何况这是在长安城里,韦播总有些顾虑,不敢闹太大。”

  “放心啦。”她又抬手揉了揉魏瑄的头发:“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好,我信殿下。”魏瑄低下头,半晌才又转了话头道:“上官司记那里,殿下打算下什么饵?”

  李嘉言差点脱口而出说“她不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上官云那边……”她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就说我打算让她义母来教我读书,读些经史子集什么的。”

  魏瑄面露疑虑,但看她十分笃定的样子,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就各条诱饵放出的时机和措辞细细商议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头。

  风终于来了,裹着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簌簌作响。不多时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廊前的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李嘉言今天太累了,脑子里全是算计和猜疑,她这会儿只想要一点简单且确定的东西。

  帷帐放了下来,她把他推倒在榻上,俯身吻了上去。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瓦上轰隆作响,倒把屋里那些细碎的声息都盖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终于稀疏了下去,闷了一整天的暑气也尽数消散。

  魏瑄侧躺在她身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李嘉言拿手指卷着他散落的一缕头发,绕了几圈又松开。

  “你进步很快啊。”她笑着说道。

  魏瑄的耳根又红了:“殿下能不能别提这个……”

  李嘉言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就是好奇,你来公主府之前,怎么会一点经历都没有?你家的规矩这么大么?”

  魏瑄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出神良久才道:“跟规矩无关,是我自己不想。”

  “此话怎讲?”李嘉言来了兴趣,支起半个身子看着他。

  魏瑄半晌才答道:“我阿耶有两个姬妾,从我记事起,他就没怎么跟我阿娘亲近过。阿娘身子不好,固然有旧疾的缘故,但一个人终日郁郁寡欢,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嘉言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半晌才应道:“我不该问的。”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魏瑄轻声道:“我很早就想,将来若娶妻,便只有她一人,在此之前,不会碰任何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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