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越来越沉，她正昏昏欲睡，采兰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郎君来了。”
李嘉言忙直起身子：“他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
“说是下了值回府没见到殿下，便赶过来了。”采兰忍不住嘴角上翘：“一身汗，看样子赶得很急，但他说没有旁的事。”
行吧，李嘉言有些无奈。从城里到这儿骑马疾驰也得大半个时辰，这人八成连晚饭也没吃。
“让厨房再备一桌晚食。”她吩咐道。
等了好一会儿，魏瑄人才进来。
李嘉言一看就知道他先去收拾过了。换了身雪青交领袍，头发只拿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清清爽爽，没有半分赶路的汗气。
说来也好笑，在唐朝这时候，良家男儿外袍只有圆领款，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谁家好人穿成他这样啊。
魏瑄却仍然不太适应她毫不掩饰的目光，低了头行礼道：“臣未经传召擅自前来，请殿下恕罪。”
“嗯，确实该罚。”李嘉言把手里的《礼记》往他面前一丢：“罚你写一部新的。”
魏瑄拿起书卷，不解地问道：“新的……礼记？”
“这里头但凡涉及女子的篇章，哪些是曲解经义，哪些是后人附会，哪些压根就是胡说八道——”李嘉言原本是临时起意，说到这儿却认真起来：“你给我逐条驳了，重新写一部出来，就叫《新礼记》。”
魏瑄垂下眼，轻声应道：“臣领罚。”
李嘉言挑眉：“不为难？”
魏瑄抬起头：“殿下既然要用，臣自当尽心。”
厨房手脚很快，没过多久饭菜便流水般端上来了。碧绿的槐叶冷淘面盛在冰鉴里，旁边配着几碟腌渍的瓜菜，另有酱鸭、糟鹅和炙羊肉。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座小小的酥山，奶白色的酥酪堆成山峦的模样，顶上还插了几朵新摘的茉莉。
李嘉言本来已经吃过了，可厨房新做的酱鸭实在是太香了，忍不住又伸筷子夹了好几块。
就着酒菜，她将今日见娑腊的事大概讲了，魏瑄立刻会意：“殿下是想让他自己去找曹敬对质。”
“曹敬身边全是碎叶带来的粟特人，咱们从外面打不进去。他又交际甚广，我不能把他抓来逼问，那样会打草惊蛇。”
李嘉言靠回榻上，望着池中粼粼的月光：“但娑腊不一样。碎叶是突骑施的地盘，曹敬在他面前硬气不了。”
“那娑腊的那箱金银器……”
“明天让人送进宫去。”李嘉言根本没当回事：“阿耶和阿娘一人一半，就说是突骑施使者孝敬的。”
魏瑄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看着李嘉言。她随意地歪在那里，一手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杯中残酒，一脸风轻云淡。
可三两句话之间，旁人费尽心思也理不清的一团乱麻，到了她手里便轻易拆得清清楚楚，每一根该往哪里牵，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魏瑄垂下眼，拿起果酒倒了小半杯。太医嘱咐了不许多饮，他一向也守规矩，可今晚实在觉得口干。
夜风送来茉莉花的气息，她的领口因为歪靠的姿势松了些，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肌肤，在月光下有些晃眼。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又喝了一口酒。
“怎么不说话了？”李嘉言懒洋洋地问道。
“没有……臣在想，殿下思虑周全，臣着实感佩。”
李嘉言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你喝了多少？脸都红了。”
“只喝了小半杯。“魏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嘉言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把目光收回去。
她今天心情确实不错。西域的事纠缠了这么久，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突破。难得夏夜清凉，难得不用在城里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人，难得……
她看着魏瑄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仿佛生怕自己哪里失了礼数，偏偏耳根都红透了。
“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她笑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把。
……………………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从小湖那头挪到了屋脊上。夜风吹进来，拂过汗涔涔的肌肤，带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魏瑄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他忽然很害怕，怕这一切有天会结束。怕她哪天觉得腻了，烦了，有了更可心的郎君，怕她再这样歪在竹榻上的时候，身边的人不是他。
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留住她，他能给的只有自己，可他不确定这够不够。
“殿下。”他轻声唤道。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臣想……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他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李嘉言却没有回答。
长久的沉默中，魏瑄觉得自己大概不该说这句话，正想再说些什么来圆，李嘉言微微动了动。
“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她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句。
魏瑄把她抱得更紧了点。她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推开。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臣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嘉言翻了个身面对他。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声音听起来却似乎有一点笑意：“你一直乖乖的，我也舍不得让你走啊。”
魏瑄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让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殿下……”他还想再澄清一下，李嘉言却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嘴唇。
“放心啦，只对你一个人好。”她的手指随意地沿着他的脖颈向下滑，紧接着一个吻便压了上来。
魏瑄的呼吸停滞了，原本想好的措辞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第41章 41、至近至远
三天后，娑腊再出现在公主府时，带来了一份礼单抄本。
李嘉言打开来看，只见上有金银珠宝、皮裘香料，算下来数目应当不小，但收礼人的名字用的是粟特文代号。
“光凭这个还不够。”李嘉言沉吟道。
娑腊压低声音道：“曹敬倒是谨慎，中间还经手了一个人，是西市一家香料铺子的掌柜，货进货出走的是这间铺子的帐。”
翌日，西市一间香料铺子，突然被西市署会同京兆府的人抄了个底朝天，掌柜的也被抓了起来，说是因为逋税匿赋数逾万缗。
原本这也是常见的事，查到了往往不过是补缴罚钱了事，可这间铺子很快被贴上了封条，掌柜的也再没见过人影。
不久坊间便有了别的说法，说这铺子的生意做得古怪，进的货多出的货少，银子却从来不缺。又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那铺子根本不是卖香料的，是替宗相过账转手旁人送来的财货。
各种流言从西市传到坊间酒肆，又从酒肆传进了各家府邸，最后变成了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故事：宗楚客力主出兵突骑施，醉翁之意根本不在平叛。他是要借朝廷的刀替阙啜除掉娑葛，到时候阙啜坐大，西域便成了他的私地。
御史台很快闻风而动，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监察御史崔琬，弹劾宗楚客收受番邦贿赂，蒙蔽圣听，致使西陲不宁。
李显把奏章留中不发，右御史台中丞卢怀慎便联合监察御史张九龄再次上疏，直言宰相“交通番将，阴蓄异志，假兵权以植私党，借边事以窥神器。”
朝堂上一时哗然。
到这一步，连向来万言不如一默的宰相们也坐不住了。苏瑰率先表态，说兹事体大，当交大理寺严查。萧至忠紧随其后，措辞虽委婉些，意思却一样，只说宗相该自请回避，不宜再参与西域军务。
宗楚客一时成了众矢之的。李显无法，只得先将他请出了政事堂，却仍保留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李嘉言正在廊下跟魏瑄学画画。
她前些日子又突发奇想，非要让人画一套女子百业图，不画古来贞洁烈妇，专画市井女子的日常营生。
魏瑄依着她的意思画了几幅小稿，捣练的、织布的、沿街叫卖的……他笔触清雅，颇见功底。
李嘉言看得心痒，非要自己也试试。魏瑄只好替她铺好绢，又帮她研墨调色。
接连的好消息让她心情很不错，才有这般闲情逸致舞文弄墨。她握着笔，蒙着魏瑄的原稿认认真真描了半天，再拿出来对比时，自己都沉默了。
形倒是没跑太远，毕竟是描的，可那线条实在是惨不忍睹。粗的像板凳腿，细的像干树枝，短的像铁锥凿出来的，长的却像是颜真卿的屋漏痕成了精……
魏瑄凑过来一看，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完全忍住，嘴角勾了起来。
“你嘲笑我。”李嘉言斜了他一眼。
“臣没有。”魏瑄赶紧向别处看去。
“你明明在笑。”李嘉言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