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大早，娑腊便开始装扮起来。他穿上了大首领赏赐的那件宝蓝色翻领锦袍，这袍子是用上好的连珠纹锦裁成，袖口和领边都绣了一圈金线。他把蹀躞带上的银饰擦得锃亮，又对着铜镜把脑后的辫子重新编了一遍，最后摘下右耳上那枚日常戴的铜耳环，换上了一只金质的，上面还嵌着绿松石。
时辰到了，娑腊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大门，终于步入了甘露殿。
他在长安已经住了些日子，不再像初来时惊叹于亭台楼阁的精致华丽。但甘露殿到底不一样，殿中梁柱高耸，帷幔层层叠叠，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一切都显得金光灿灿。
大唐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
娑腊见过不少草原上的部族首领，各个都是一脸煞气的壮硕汉子。眼前这位天可汗却全然两样，他身形略有些发福，面白而丰，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
可这就是天可汗。娑腊在心里提醒自己，万不可因为看着和善便轻慢了去。
他趋步上前跪拜，双膝落地，双手交叠，额头触于手背。这套礼他跟着鸿胪寺的人练了好几遍，如今做起来已经像模像样了。
起身后，他双手将一只锦匣高举过头顶，大声说道：“突骑施使者娑腊，奉嗢鹿州都督、金河郡王娑葛之命，敬献玉鹰一尊，恭祝天可汗圣体安泰，福寿绵长！”
这一大串话是鸿胪寺的通译帮他背了好几天的成果，说出来虽仍带着草原口音，但至少字句齐整，没有任何错处。
内侍将锦匣接过呈到御前。李显打开来看，只见匣中是一尊和田白玉雕成的展翅雄鹰，翎羽纤毫毕现，双翼张开约有半尺，鹰首昂然向天，气势凌厉。
他连声赞道：“真是好手艺！西域的玉匠竟有如此本事！”
娑腊见他高兴，忙又顺势补充道：“这是大首领专门命碎叶最好的玉匠雕出来的，选的是于阗贡来的羊脂白玉，耗时大半年才完工。另有良马五匹、鎏金银器十二件，俱已交鸿胪寺验看造册。”
李显却微微蹙眉：“怎么还是五匹马？安乐公主不是挑走了一匹么？”
娑腊忙陪笑着答道：“公主殿下是看中了一匹，但是献给天可汗的也不能少了，我便又选了一匹大宛马添上。”
李显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那丫头从小就这个脾气，看上了什么谁也拦不住，难为你了。”
他说着便命鸿胪寺的官员宣读回赐品目。一个穿绿袍的官员展开册子，朗声念了一长串。
娑腊听不太懂那些繁复的品名，但看得出来数目不少，心下稍安——至少天可汗在面子上是给足了的。
“天可汗恩泽深厚，大首领感戴不尽。”他顺势说道：“突骑施能有今日，全仰仗大唐的庇佑。当年先大首领乌质勒在世时，便与郭大都护定下了世代交好之约。”
李显随意地应了一声：“郭元振为朝廷镇守安西多年，劳苦功高，朕素来知道。不过，你们现在的大首领娑葛，去年不是差点兴兵进犯么？”
第40章 40、风轻云淡
“那是误会！”娑腊连忙躬身解释道：“先大首领暴病身亡之时，大首领悲痛不已，乱了心神，幸而郭大都护次日便素服前来吊唁，伏地痛哭，又留在帐中帮着料理丧事，一待便是几十日。大首领被他的诚意深深打动，非但冰释前嫌，还当即献上良马五千匹、骆驼二百、牛羊十余万，全都交到安西大都护府了。”
“从那以后，大首领便视郭大都护为至交，再无嫌隙。正因为有这份交情在，大首领才放心遣小人入京贡马，以表忠心。”
他说完这番话，满脸期待地看向李显。这段往事是突骑施与大唐交好的明证——连丧父之痛都能因为郭元振的诚意而化解，还有什么不能谈的？
李显没有马上接话，抬手抚摸着那玉鹰的翅尖，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大首领和郭大都护的交情着实不浅。”
“确实如此。”娑腊趁热打铁又道：“大首领此番遣小人入京，除了进献方物，还有一事想恳请天可汗定夺。”
“什么事，说吧。”李显淡淡道。
“阙啜狼子野心，屡犯突骑施疆土，杀掠部众，无恶不作。”娑腊的神情认真起来：“大首领已多次上表恳请朝廷除去此人，至今未得回音。恳请天可汗明察，阙啜不除，西域恐永无宁日。”
“此事朕已知晓。”李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回去告诉你们大首领，朝廷自会公正处置。”
赞礼官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娑腊原还想给大首领请封，到底没敢开口，只好再行一礼，退了出去。
长安六月的日头毒得很，娑腊眯着眼往回走，心想这回觐见也算颇有收获。赏赐拿了，话也递了，郭大都护的交情也搬出来了，天可汗虽然没有当场表态，但至少没有拒绝——他人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样子。
可是好说话，往往也意味着做不了主。
他把天可汗最后那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品出的味道就变了。初听只当是允诺，可这阵子他见识了中原人弯弯绕的本事，又觉得这更像是一句不出错的空话了。
可是这长安城里，又有谁能在天可汗面前说上话呢？
公主！娑腊停下脚步。他猛然想起，那日公主来看马时，曾亲口夸赞过大首领。这分明就是一条现成的明路。
他来之前便听过太多关于安乐公主的传闻，原以为是个被宠坏了的皇家娇女，权倾朝野不过是言过其实，毕竟她只是公主。可如今再仔细琢磨，倒觉得“权倾朝野”颇有几分真。
能左右天可汗的人，才是真正的主人。
……………………
马场中，李嘉言一身窄袖胡服，正拿着一柄铜刷顺着那匹乌骊马的脖子慢慢刷洗着。这马性子烈，连最有经验的马夫都不敢轻易靠近，在她的手下倒还算安分，只时不时打个响鼻。
“殿下，娑腊求见。”采兰前来禀报：“说是来送马具的。”
李嘉言手上没停，随口应了一声：“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娑腊便被引了进来。身后几名随从抬着两个沉甸甸的裹皮大木箱。
李嘉言没看他，专注地给黑马理鬃毛：“大热天的，你不在鸿胪寺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殿下慧眼识珠，带走了这匹一等一的宝马，大首领若是知晓，必定深感荣幸。只是好马需配好鞍——”娑腊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随从打开箱子。
箱盖一掀开，阳光下顿时金灿灿的一片。一个箱子里是镶满宝石的黄金辔头，另一个箱子满满当当全是金银器。鎏金高足杯，连珠纹银壶，錾花银盘……花纹繁复，工艺复杂，每一件都精美绝伦。
李嘉言这才把手里的鬃刷扔给旁边的马夫，又接过采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缓步走到木箱前，随手拿起一只鎏金银杯，在手里把玩着。
杯身上的翼马文錾得极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工艺有些眼熟，跟曹敬过手的那些金银器一个路数。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李嘉言笑道：“不过你跑这一趟，总不只是为了送马具吧？”
娑腊讪讪一笑，索性不再兜圈子：“公主殿下英明，小人确实有事相求。”
他将所求一股脑倒了出来，不过是求除阙啜和请封娑葛为十姓可汗。
李嘉言放下杯子，不紧不慢道：“我可以帮你去跟圣人说，只是朝中事向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娑腊连忙一揖到底：“殿下费心，我突骑施感激不尽……”
“行了。”李嘉言抬手止住他，突然转了话锋问道：“长安城中有个粟特商人，名叫曹敬，你认识吗？”
娑腊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他生意做得很大，根基在碎叶城，我有所耳闻。”
“他的门路确实很广。”李嘉言笑着说道：“阙啜在长安也有人替他打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娑腊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阙啜不会坐以待毙，却没想到此人的手竟然伸到了长安城里。他相信天可汗能看到大首领的忠心，可万一身边的大臣们都替阙啜说话呢？
他得去找曹敬问个清楚。
……………………
送走娑腊，天色已经不早了，李嘉言索性在离马场不远的别苑住下。
以前在现代，她最羡慕的就是有钱人到处都有房子，走到哪都有自己的住处。如今自己竟也过上了这种日子，真是难以想象。
这个别苑不大，不过依山傍水几进院子，回廊曲折，胜在清幽。暮色降临之后，暑气渐消，凉风穿堂而过，比城中舒服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嘉言歪在水榭里的竹榻上，手边搁着冰镇的蜜瓜和果酒，手里拿着一卷《礼记》努力读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她一直想系统地看看这帮人奉为圭臬的经典原文到底说了些什么，可这玩意儿实在是太难读了，一开始看着生气，再看只觉好笑，到最后完全看不进去，只剩犯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