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把他扣在长安！
第39章 39、左右逢源
择日不如撞日，李嘉言当日后晌便带着浑英和几个随从来到了鸿胪寺客馆。
因为事先通报过了，娑腊亲自在门前迎接。
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颧骨高高耸起，却长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唐礼，用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汉话道：“突骑施使者娑腊，见过安乐公主殿下。”
李嘉言笑道：“久闻碎叶出好马，今日特来开开眼。”
娑腊咧嘴一笑，冲身后的随从吆喝了一句，不多时便有人牵了五匹马出来。
打头的是一匹通体油黑的牡马，皮毛锦缎一般光滑，阳光下泛着一层紫红色的光。
它站在那里并不安分，不时甩动脖子，鬃毛随之翻飞。
李嘉言眼前一亮。她绕着这匹黑马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它的肩胛，又沿着脊线向后捋了捋。
“好马！”她收回手，退后两步细看了片刻，才转向娑腊道：“这马头长颈子细，后桥起峰，是大宛种的血脉吧？”
娑腊大约是没料到公主竟然识马，脸上的笑容愈加殷勤：“公主好眼力！它是拔汗那边的牝马配出来的，最善长途跋涉，一日能走三百里不用歇脚。”
他拍了拍着那黑马的脖子，声音也大起来：“这些马都是我们大首领亲自选的，个个万里挑一。大首领说了，突骑施与大唐世代交好，好马就该配好主人。”
李嘉言顺着他的话头接道：“久闻令主骁勇善战，颇有乃父之风。如今他统御十姓，治下安定，可见不光是能打仗，更能令部众归心。”
“公主说得是！”娑腊忙挺了挺胸膛：“大首领继位以来，万里牧场无人不服，只是朝廷……”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道：“可朝廷给的封号，终究只是一个郡王。大首领的心意，想必公主明白。”
李嘉言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只回身拢了拢那匹黑马的鬃毛。那马也不怕生，竟把头凑过来在她掌心蹭了蹭。
“这匹我要了。”她随口说道。
娑腊一怔，小心地赔笑道：“殿下抬爱，只是这几匹马是贡马，总是得天可汗先过了眼才行。”
“我阿耶那边你不用操心。”李嘉言不以为意：“回头我自己跟他说就是了，你把这匹给我留着。”
娑腊迟疑少顷，到底还是点了头：“……那便依公主殿下的意思。”
…………
李嘉言出了鸿胪寺客馆便进了宫。
甘露殿里，李显正在逗鹦鹉，见女儿来了，忙招手让她过来。
“阿耶，我今天去看了突骑施的贡马。”李嘉言挽住他的胳膊：“有一匹黑马特别矫健，我当场就说要了，可那使者说非得阿耶你点了头才行，所以我就来了。”
“多大的事。”李显笑道：“我叫人跟鸿胪寺说一声便是，这使者真不懂事。”
“阿耶这话可就不公道了。”李嘉言嗔道：“人家千里迢迢来，是要把马送给天可汗你的，这样才是懂规矩，重体面。”
这话李显爱听，他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倒也是。那使者叫什么来着？”
“娑腊。”李嘉言自顾自地走到小几旁坐下，拿起上面的点心就往嘴里送，边吃边含糊说道：“我跟他聊了两句，这人倒也爽直，说这次送马过来，就是他们大首领想表个忠心。”
李显未置可否，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一些。
李嘉言只当没看见，继续往下说：“我觉得娑葛这人值得拉拢，他手下有三十万骑兵，若真能效忠大唐，西域不动兵戈便能安定下来，岂不是更划算？”
李显的手从鹦鹉架上收了回来：“裹儿，郭元振是不是走了你的门路啊？”
“阿耶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李嘉言瞪大了眼睛，她倒是想跟郭元振搭上线，可惜没找到渠道……
她鼓起腮帮子，一脸委屈道：“我就是看突骑施的使者挺有诚意，毕竟打仗总是劳民伤财的事，能不打岂不是更好。”
“裹儿啊，你就是太天真了，旁人说什么你都信。”李显摆了摆手：“那些番邦人的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他说着走到李嘉言身边坐下：“马明日阿耶就叫人给你送去，旁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李嘉言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原想换个角度劝，奈何李显这回竟是铁了心了，根本不愿意听。
“今日你既然来了，阿耶也有件事想跟你说。”李显拍了拍她的手臂，换了松快的语气道：“你三姐和武延秀的婚礼就在眼前，我这阵子就老是想，只有我的裹儿还是一个人。”
李嘉言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装傻道：“阿耶说什么呢？我哪里是一个人，想进我府里的小郎君多了去了，都排着队呢，我都挑不过来。”
“那不一样。”李显急道：“无论如何，总得有个正经驸马才行。”
“有什么区别呢？”李嘉言不接招：“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李显看她这个样子，知道绕弯子说不通，只好挑明了：“阿耶说的是魏家那孩子。跟了你这么久了，人生得体面，性子温和，书也读得好，办事又稳当，你为何……”
“原来阿耶不是心疼我，是心疼他啊！”李嘉言把点心扔回碟子里怒道：“你怎么向着一个外人说话！我要去跟我阿娘说——”
“别别别！”李显脸色立马变了：“就当阿耶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开心怎么来便是。”
…………
天色不早了，李嘉言原本想要回府，出了甘露殿却改变了主意，直接去了自己在宫中的住处，又叫了上官云来陪。
宫人们送来了冰镇的葡萄酒和几碟果子，两人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又是怎么了？眉头都皱出川字纹了。”上官云打趣道：“娑腊那边不顺利？”
“不是……”李嘉言又灌了自己一杯酒：“我爹今天又在催我的婚事。”
“哇。”上官云一脸同情：“你在哪儿都躲不开催婚啊，真是古今一体。”
李嘉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其实魏瑄也还不错，我就是觉得……没到时候。”
上官云侧过身来看着她：“你说这个没到时候，是感情没到那个份儿上，还是政治上时机不对？”
“都有吧。”李嘉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
“那我们先分析政治。”上官云干脆地说道：“毕竟这才是正事，不然没几年活头，谈感情也没什么意义。”
李嘉言苦笑着说：“是这个理。那我确实觉得还是没有驸马的好。这不是普通驸马，下一步就是皇夫。这个位置怎么摆，能不能像大多数皇后一样，在外朝没有任何权力，都不好说。”
上官云却突然失笑：“没想到，魏老头当年说的那句话，竟然有几分道理。”
“哪句？”李嘉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官云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拿腔拿调地说道：“若公主为皇太女，驸马当如何？”
说完她还沉痛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来假装去捋胡须。那神情，活脱脱一个痛心疾首的老头子，纲常伦理在面前崩塌了。
李嘉言被她逗得笑出了声，随即又摇头叹气：“其实这件事不在于我怎么看，而在别人怎么看……还有魏瑄自己怎么看。”
她顿了顿，迟疑着又添了一句：“不过，我也不用驸马来保证后代。毕竟我也算是有个……儿子。”
“儿子”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不真实。
安乐公主原身跟武崇训有个孩子，已经四五岁了。在府里由一大群仆从照管着，吃穿用度一应不缺。魏瑄有空会去陪他玩，李嘉言也偶尔过去看看，仅此而已了。
有时她会有些心软，毕竟是个没了父亲的小孩，母亲又被换了魂。可这种心软与母爱无关，只是一个有良心的成年人面对幼童的正常感情罢了。
“你不用自责。”上官云突然说道：“不用苛求自己，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这也是在救他的命。”
“我打算给他改姓李。”李嘉言的语气又恢复了正常：“这是给那帮老顽固看的。你放心，我绝不会立这个孩子为继承人。”
“我懂你的意思。”上官云点了点头：“而且，你再有个驸马，新驸马跟这个孩子算什么关系？朝堂上那些人又能找出一百条道理来掰扯。”
“男人多的地方就是是非多！”李嘉言烦躁地把酒杯往案上一搁：“算了，说正事。出兵的事，李显怎么都不松口，我需要更多的时间转圜。在有定论之前，娑腊这一头不能出岔子。”
“可是长久扣留一个使团，总需要合适的理由。”上官云沉思道。
…………
突骑施使团的觐见安排在两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