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她却只能做出一副心疼父亲的模样,给他续了杯热茶,这才在旁边坐下道:“阿耶你只管说。”
李显接过茶猛喝了好几口才开始诉苦:“你四叔前晌来了,替他家三郎请罪的。这件事说到底跟你也有关系,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四叔怎么说的?”李嘉言问道。
“说他管教不力,难辞其咎。又说三郎年纪尚轻不知深浅,贪玩了些,以致手下人胡作非为,他做父亲的实在惭愧。”
李显苦笑了一下又道:“话说得恳切,磕了好几个头。你说说,我能怎么办?本来这事也不算多大,我想着把三郎贬出长安,去潞州做个别驾,也就行了。”
潞州别驾?李嘉言差点没绷住。历史上李隆基便是去潞州做了别驾,这能叫惩罚吗?他倒是在那儿过了两年太平日子,回长安来就搞了唐隆政变。
要知道此人会率部众把自己的妻女连同家人全杀了,“襁褓儿无免者”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五:“崔日用将兵诛诸韦于杜曲,襁褓儿无免者,诸杜滥死非一。”
,李显还会这么心软吗?
见她不说话,李显便迟疑道:“怎么,你也觉得太轻了?”
李嘉言没有直接回答,只微微蹙眉问道:“那阿娘怎么说?”
李显的声音顿时高了好几度:“她自然是说潞州太近了,要放就放到播州去。可播州是什么地方?!多大的错,至于么?”
播州在现代的贵州遵义附近。这地方搁唐朝确实够偏远,当年宗楚客就曾被贬为播州司马,这个主意八成是他给韦后出的。有时候佞臣倒真是好用啊……李嘉言在心里默默叹道。
李显却越说越气,重重地搁下茶盏,茶水溅了出来:“你阿娘怎么就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李嘉言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案上的水渍:“上回的事您训了四叔一顿,转头三郎便又闹出这些事来,禁足都禁不住,阿娘心里能不急么?她也是为你着想。”
“那也不至于把人扔到播州去。”李显按着眉心道。
“也是。”李嘉言想了想又道:“播州确实太远了,穷山恶水的。传出去,旁人要说阿耶没有容人之量。可潞州又太近了些,离长安才几日路程,三郎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阿耶面子上倒更不好看了。”
“依你之见,让他去哪最合适?”李显的口气松动了些。
“不如折中一下。”李嘉言道:“去江南西道的洪州做司马,离长安虽然远了些,地方倒还算太平。而且刺史韦旭是阿娘的族亲,有他照看着倒也更放心些。”
大约是现代的江西南昌附近,倒也可以,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还要再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去洪州,光靠韦旭可不行。
“洪州……”李显思索良久,终于点头道:“那就依你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劝劝你阿娘,就说去了洪州,有韦家人看着,让她消消气吧。”
李嘉言应了下来,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半晌才又说道:“阿耶,还有一件事,本来不好意思跟您提的……”
“什么事?你只管说。”李显此时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就还是西市惊马那件事。”李嘉言垂下眼,语气有些委屈:“明明是三郎的人挑事端,到头来被弹劾的反倒是我。我总觉得,朝臣们对我实在太苛刻了些。”
说来也是好笑,她原本还安排了自己人弹劾,好让这出戏演得更逼真些,结果她的人折子还没写完呢,御史李怀让的弹章就已经递上去了。
李显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说的是,这个李怀让,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这就把他贬了。”
“阿耶不可。”李嘉言劝阻道:“言官风闻奏事,本就是他们的职责,若因弹劾了公主便遭贬斥,往后谁还敢说话?”
李显愣了一下。
李嘉言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说到这个,之前有个叫张九龄的校书郎来应我的招贤榜,才学实在出众,可惜官卑位低,明珠蒙尘。阿耶若觉得御史台该补些正直能干的人,不妨提拔他做个监察御史。”
李显都没想便应下了:“既然你觉得好,那就用他便是。”
“多谢阿耶。”李嘉言忙道:“只是你可千万别说是女儿举荐的,这些读书人脸皮薄,要是知道是公主推荐的,反而不自在,就说是阿耶自己赏识他的才学便好。女儿只是不忍见人才埋没罢了。”
李显看着她,感慨地叹道:“裹儿啊,真是委屈你了。”
…………
韦后虽不是很情愿,到底还是妥协了,只是她咬死了一条:现在就得走,不许拖到年后。
腊月初一这一天,李隆基出了长安。他的好哥们一个也没敢来,只有李成器将他送到了城门外。
李成器立在道旁,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只挤出一句:“三郎保重。”
李隆基却笑道:“大哥不必担心。长安城里规矩太多,出去了反倒自在些。”
他说罢便翻身上马,一夹马肚绝尘而去,身后只有几名侍从跟随。
李成器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灞桥尽头的官道上,才默默转身回城。
长安城中已是一派年节气象,可元日大朝会的仪程却迟迟定不下来。
太子已薨,东宫空悬,元日献寿按说该由相王作宗室领衔,但现在圣人看他不顺眼,他自己也不愿出头。礼官们反复斟酌,谁也不敢做主。
第16章 16、于礼不合
太常寺和礼部拿不了主意,此事便呈报了中书省。几个宰相聚在议事堂,喝茶的喝茶,看文书的看文书,茶都换了两遍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话。
左仆射苏瑰暗自叹了口气,率先开口道:“按礼制,当由宗室最尊者代行。相王殿下是圣人同母弟,于情于理都该由他领衔。”
他话音落下,堂中又是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中书侍郎萧至忠才放下茶盏道:“苏公所言自然是正理,只是近来相王府出了些事,圣人心中难免芥蒂。这个节骨眼上,让相王独领献寿大礼,怕是不太合适。”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请太平长公主殿下同献,也免得相王一人太扎眼。”
苏瑰微微颔首。相王领衔尊了礼制,太平公主同献则照顾了圣意,不失为两全之法。
他正要附议,却听对面传来一声轻咳,是侍中韦巨源。
苏瑰看了他一眼,心中颇不是滋味。这位数月前还只是刑部尚书,审了那桩谋反案,又与皇后认了宗,便平步青云做了宰相。
韦巨源却无视了苏瑰不满的眼神,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长公主都可以代行献寿,安乐公主是圣人嫡女,由她领衔,似乎也未尝不可?”
苏瑰想也没想便反对道:“公主献寿于礼无据。”
“那长公主献寿就与礼有据了?”韦巨源笑眯眯地反问。
“太平长公主并非独领,而是与相王相辅而行。”苏瑰沉声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太平公主与相王并列,谁也不会将此解读为储位归属的信号,但安乐公主若独自领衔……名器之重,岂可儿戏?
韦巨源却仿佛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不慌不忙地接道:“苏公说得是,那安乐公主也是一样。她与皇子皇女一同献寿,公主尽孝心,皇子全礼数,究竟有何不妥?”
苏瑰刚要再驳,却被中书令李峤出声打断。他一脸为难道:“此事确实须得慎重。不如先呈报圣人,请圣人定夺?”
苏瑰不由得心中冷笑。李峤这个人,当了多少年宰相,最擅长的本事便是和稀泥。眼看着身边的人起起落落,他倒像棵老槐树似的,换了几朝天子,根还扎在原处。
不过话说回来,李峤这回倒也不算全是推诿。献寿之争表面上是礼制问题,实则牵涉储位,宰相们确实不便越俎代庖。只是……苏瑰暗自叹气,若由圣人来裁,以他对安乐公主的偏宠,结果恐怕不言自明。
韦巨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痛快地附和道:“李公所言极是,我等恭候圣裁便是。”
苏瑰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宰相们的奏报递进宫里,却如石沉大海,迟迟不见批复。
李嘉言倒也不意外,她这个便宜爹最大的问题便是决策恐惧症,能甩给别人便甩给别人,怎么能指望他拍板呢?
当时安乐公主闹着要做皇太女,他也是这幅做派,笑呵呵地听完,转头去问了魏元忠。结果魏老头说:“若公主为皇太女,驸马当如何?”
《新唐书》列传四十七:“安乐公主私请废太子,求为皇太女,帝以问元忠,元忠曰:“公主而为皇太女,驸马都尉当何名?”
这能算理由吗?男皇帝的嫔妃如何,驸马便如何就是了。可李显就拿这个堵了女儿的嘴,说起来就是魏相不同意,不能算他的错。
同理,献寿这件事,确实不能算小事。李嘉言和韦后先后过去吹风,她也安排了一些官员替自己进言,李显都吞吞吐吐应付着,只说“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