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鸦雀无声，一时间无人说话。
“阿耶。”
是李隆基的声音，他咬牙说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住口！”李旦猛地睁开眼，厉声打断了他：“你活够了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以后没我的允准，你决不准踏出府门！”
见李隆基垂着眼不吱声，他只得又转向大郎李成器：“你给我看好他！再有下回，我连你一起打！”
“是，儿子一定。”李成器忙应了下来。
李旦看着他，语气略缓了些：“圣人今日还夸你沉稳知礼。这个家里，我就指着你了，别让我失望。”
李成器伏身叩首：“儿子一定尽心尽力。”
李旦又沉默着坐了许久，终于疲惫地摆摆手，由侍从搀扶着蹒跚离去，仿佛方才那一通发作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正堂里却无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李隆范先松懈下来。他撑着地面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嘶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抱怨道：“大哥还收了我的胡姬呢，到头来就你一个好儿子……”
“闭嘴。”李成器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还嫌今天的事不够多？”
李隆范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李成器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回去上药。”
李隆基却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王毛仲已经好几日没有音信了。
第15章 15、步步为营
这几天李成器的日子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父亲一句“你给我看好他”，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要命。三郎岂是那么容易看住的？他倒确实没试图出门，但薛崇简已经来了好几回了。
亲亲的姑家表弟，从小与三郎走得近，他没有任何理由拦着不让见，只好跟着一起坐下来。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薛崇简是个爽利性子，跟人绕弯子绕久了明显不耐烦，好几次欲言又止，都被三郎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成器假装没看见，他正想找个借口让这表弟赶紧走，却见一个仆从匆匆进来，苦着脸说四郎又闹起来了，直喊伤疼得受不了，非要喝最烈的烧春，不给就开始砸东西打人。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里直埋怨亲娘怎么就把自己生成了嫡长子……可这种事也无法改变，他只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见谅，容我去去就来。”
待李成器的身影远去，李隆基便放下茶盏，敛了神色压低声音问道：“都查到了？”
“查到了。”薛崇简点头，又凑近了些道：“王毛仲现在关在京兆府，西市署移送的。说是私买马匹未立市券，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李隆基没有应声，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薛崇简皱眉道：“他怎么会跟李裹儿的人起冲突？那帮人耀武扬威的，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该躲着走，他是吃错药了么？”
“当然不是，他又不傻。”李隆基淡淡道。
薛崇简一怔：“那怎么……”
“就是冲着我来的，这是李裹儿设的局。”李隆基神色凝重。
“这可麻烦了。”薛崇简急道：“她若存心找你的茬，后头还不知要牵扯出什么来。”
“所以王毛仲不能留在京兆府。”李隆基沉吟道。
薛崇简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想法子把人捞出来？”
李隆基没有回答，只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
几日后，李嘉言在府中见到了惊慌失措的京兆尹张嘉福，得到的消息让她沉默了很久。
李隆基果然是个狠角色。不过，她李嘉言也惯会在挫折中看到机会。她略一思索，便让人备车赶往太平公主府。
门房见是安乐公主亲自来，一面赶紧让人去通报，一面点头哈腰地将她让进了正堂等待。
李嘉言环顾四周，只见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立在堂中，上头不是时下最流行的牡丹富贵图，而是一幅笔意舒朗的淡墨山水。一旁的博山炉燃着沉水香，气味清淡，闻久了也不觉得腻。正中样式简单的几案上搁着一只越窑青瓷盆，里面是几枝半开的白梅。
低调奢华，她心想。再比比自己那座安乐公主府……她不禁有些心虚，到处都是金灿灿闪亮亮的玩意儿。虽说是原主的审美，也怪不得她，可她实在懒得花精力叫人重新布置，毕竟还有那么多更要紧的事要操心。
李嘉言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说起来，穿越过来好几个月了，她有一样很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这些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女性政治家的名字。比如平阳昭公主叫李肃宁，韦后叫韦曼淑，而眼下要见的这位姑母，镇国太平公主，原来是叫李沛华。
沛华。盛大，光彩，名如其人。
李嘉言正沉思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侍女打开帘子，太平公主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四十多岁的长公主，体态丰腴，方额广颐，眉目不怒自威。她穿了一身绾色襦裙，妆容并不浓重，通身上下只一对羊脂玉臂钏，衬着肤色愈发白润。
李嘉言刚要起身起礼，太平公主便笑着迎上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手：“哎呀，裹儿来了，可真是稀客！”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些日子没见，裹儿的气色倒是愈发好了。”
“托姑母的福。”李嘉言笑道，转头吩咐侍女将礼单呈上：“您骑术冠绝宗室，我得了几匹好马不送来，倒是暴殄天物了。”
太平公主倒不推脱，爽快接下了：“难为你想着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李嘉言扯了不少闲话，什么阿耶阿娘带着群臣去骊山登高了，阿姊新修了一座花园便被人参了。太平公主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竟是丝毫不打算问来意的样子。
到底是李嘉言先转了话题，叹了口气道：“姑母看我风光，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不管做什么都有千百双眼睛盯着，有时候真觉得烦得慌。”
她说着看向旁边侍立的婢女，太平公主立刻会意，转头屏退左右，便敛了笑意正色道：“裹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倒也没什么大事。”李嘉言的语气依然轻松：“就是方才说的买马那桩事，想必姑母也听说了，西市与我争马的人是临淄王的手下，可惜御史只会参我纵奴行凶，仗势欺人。”
太平公主淡淡地应了一句：“倒不知三郎胆子这样大。”
他何止胆子大，他还心黑。李嘉言腹诽着，不仅心黑，还不要脸。
可惜这话她不能说，面上只是摇了摇头道：“好在西市署还算秉公办事，一查便查出了问题。他那个叫王毛仲的高丽奴，前前后后买了十好几匹马，却只有五六匹立了市券，其余的全是私下交易。”
太平公主眉头微动，却没有说话。
李嘉言接着说道：“既然涉及宗室，西市署便不敢擅专，移送给了京兆府。京兆尹张嘉福正要提审，却又出了事。”
她说到了这里顿了顿，太平公主却仍不动声色：“倒是一波三折。”
李嘉言心中暗暗赞叹，传闻果然不虚，长公主殿下是真能沉得住气。
她叹息一声又道：“谁说不是呢，王毛仲竟死在了京兆府的牢里。张嘉福吓坏了，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赶紧派人详查。”
太平公主抬眼看向李嘉言：“查出什么来了？”
李嘉言喝了几口茶才又道：“这一查，便查到了姑母府上的人。”
太平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裹儿，你不必兜圈子。查到了什么，到底是谁，你想要我做什么，一并说了吧。”
李嘉言迎着她的目光道：“直接牵涉其中的人，是府中的一个亲随。至于究竟是谁的亲随，我想姑母心中有数。“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倒是缓和了下来：“不过您请放心，我已经让张嘉福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只报了暴病而亡，往后也不会有人再提。”
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平公主沉思良久，终于又开口道：“裹儿，我承你这个情，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嘉言诚恳地答道：“姑母，我们是一家人，原就该一条心才对。”
她沉吟少顷又补了一句：“可惜有的人未必这么想。”
…………
临淄王私自买马这件事也很快便到了李显案头。
李嘉言被召到甘露殿时，他正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生闷气。殿中伺候的内侍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贴着墙根站得远远的。
抬头见是女儿，李显紧绷的脸色才略缓和了些，长舒了一口气道：“裹儿，你可来了。来，坐下说话。”
他挥挥手让从人都退下，又揉着额角说道：“你阿娘跟我吵了一架，已经两个时辰没跟我说话了。”
两个时辰……李嘉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自己是这两口子play中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