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募兵养兵,常设一支能战之师,又得防着安禄山之流的出现,也不是一件易事,须得从长计议。
李嘉言叹了口气,再往下翻便是兵部的行文,报已发关中兵三千,以禁军中郎将殷成为首,克日自长安开拔,驰赴伏牛山助剿,计程半月可至。
行文后还有一份家书,是阿娘亲笔。信不长,语气很是家常,只说眼看年下了,叫她把山里的事交割给殷成,早些回京过年。横竖李三已是穷途末路,翻不了天。
看起来是这样的,李三插翅难飞。李嘉言放下信,心却放不下来。
这人死过一回了,所有人都当他是死人,然后呢?
不亲眼看见人头落地,这事儿就不能算完。这个贱人,谁知道他还能惹出什么事来?绝不能让他再逃脱一回!
李嘉言揉了揉眉心继续往下看,紧接着却是一份华阴急报。
医官的用词少见地直接:“学士元气终未得复,入冬以来每况愈下。近日汤药渐难下咽,昏睡多,清醒少,六脉沉细无力,按之欲绝……”
李嘉言一瞬间难以呼吸,眼泪簌簌而落,模糊了纸上的字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是么?分别时他便难以行走,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可为什么还会这样难过?他还能撑几日,能撑得到她回去么?
不能慌。李嘉言按着胸口,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兵部的行文走到山里,路上已耗去三五日。殷成当日开拔,算脚程,还有十日上下便到。这十日里,搜山的人手加倍,自归的口供从头再筛一遍——早一日拿住李三,便能早一日动身。
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李嘉言仰起头,双手握拳按住眼睛,将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她靠回到椅子上,才朝外面扬声命道:“来人!速去请观山道长!”
观山很快便到了,李嘉言简要说明了状况,又朝她深深一揖:“烦请道长即刻动身,魏瑄就拜托你了!”
观山郑重应下,刚刚转身要走,李嘉言却又叫住了她,将一封亲笔信交到她的手里。
“叫他等我。”李嘉言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观山轻叹一声道:“命数究竟几何,贫道也不敢诓骗殿下。”
“我知道,各人有各人的定数。”李嘉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只能顺其自然。”
观山却轻轻摇了摇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上天赋给殿下的,本就是一副不肯委命的性子,物物各顺其性,方是各得其天。”
她顿了顿又道:“贫道自会尽力。”
第109章 109、穷途末路
黑松岔深处,一处废弃的炭窑半埋在厚厚的积雪里,窑口垂着一排冰凌。这地方是李隆基初进山时自己寻见的,除了他和洪州跟来的心腹外,没有外人知道。
东躲西藏了好几日,原本跟他出寨的有十好几个人,到今日清早便只剩五个了。
其中有个叫孙六的,原是山里的光棍猎户。先前寨里封山,他偷着进禁山下套,叫巡山的拿住,按规矩要卸一条胳膊,是李隆基保下了他,又赏他一口饭吃。因此,哪怕旁人走的走,散的散,他也一直没挪窝。
这几日,孙六在外头下了不少道套子,可起回来都是空的。雪下得太大,野物也绝了迹。干粮前日就见了底,昨日一整天,几个人只就着雪水,分食了一捧炒面底子。
瞧着一圈人垂头丧气,再这么下去也不是法子,李隆基心一横,站起身来说道:“各个有手有脚,还能真给饿死了?留一个看窑,三个去沟底寻田鼠仓。”
他说着又看向孙六:“我随你去把剩下的套子取了,再往远处想想法子。”
二人出了窑,先绕到了南坡去起套子,却依然一无所获,想再往别处寻时,山脚下突然隐隐传来一声号角。
李隆基连忙伏低了身子趴在雪窝里,孙六却转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一时没有动。李隆基轻咳一声,他才反应过来,慌忙也趴了下来。
良久,山下再没传来什么动静,李隆基这才站起身来,却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顺着坡摔了下去。
孙六连滚带爬追下去,把人从雪里刨了出来。李隆基扶着他的肩膀,试了好几回才将将站住。
别处是去不成了,孙六只好把他背回了窑里,扶着他坐下之后,又想帮他脱了靴子察看伤势。
“无妨。”李隆基拦住了他:“不过是崴了一下,养两日便好。”
他靠着窑壁坐定,叹了口气才又道:“粮不能再等了。你腿脚快,路又熟,不如下山去想想法子。”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赶天擦黑进村,找人换点吃的便是。”
孙六伸手接过,背起空褡裢便要走,李隆基却又叫住了他,从腰带上解下玉佩扔了过去。
“钱不够就拿它去换。”李隆基轻叹一声道:“我身上,也没旁的值钱物件了。”
孙六捏着那枚玉佩看了半晌,小心地揣进了怀里,又抬眼问道:“山路不好走,小的要是耽搁了,大当家还在这儿等么?”
“我还能有旁的地方去?”李隆基苦笑着摇了摇头。
……………………
两日之后的深夜,李嘉言便带着一支精兵进了黑松岔。
雪早停了,下弦月照在雪面上,微微泛着青光,倒省了火把。几十人踩着前一个的脚窝鱼贯而行,衔枚裹蹄,一声人语也无。
孙六走在最前头,腰里拴着根麻绳,绳梢握在浑英手里。李嘉言走在队伍中段,隔着七八个兵士望着他。
岔路一个接着一个,这人却脚步不停,闷着头向前走。
路是真的熟,至于引往的地方是老巢还是陷阱,得到了地方才能见真章。
按照孙六的说法,李三身边没剩几个人了,断粮好几天,他本人还受了伤行动不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疑点却在那枚玉佩上。
那不是寻常佩玉,是一条盘曲的小龙,长不过两寸,玉色温润,雕工精美。李嘉言一眼看见它,便知这就是传说中的玉龙子。李世民的旧物,则天皇帝又赐给了李三,他小时候颇得意过一阵子。
后来宫里的闲话越传越离谱,说什么武皇亲口讲过“此儿类我”——这八成又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故事。
无论如何,玉龙子是能验明他正身的东西,这一层,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若给玉的真是李三,他不会不知道后果。
明知如此还把它交出去,要么是真到了顾头不顾尾的绝地,要么,他就是故意要人找过来,后头憋着大招呢。
所以明面上,各队照旧鸣锣搜山,动静不减,一切如常;暗地里,黑松岔四外的山口昨夜就换上了精锐,各配熟路的向导,只堵不进;另有一支人马由文七娘领着,从北面绕梁而入,此刻应该已经到了窑后的高坡,与她这一路正好抄成合围。
他若束手就擒,这些便都是白费的功夫;他若真还有后招——那又如何,只要人在这黑松岔里,便插翅难飞,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刨出来。
翻过最后一道梁,月已偏西。
李嘉言伏在梁脊的雪里,几十个兵士无声散开,弓手分作两拨,猫着腰摸向窑口两侧的高处,步卒随后合拢,一点一点往里收紧。
浑英打了个手势,两名兵士迅速接近窑口,将几束浸了油的柴草点着甩了进去。
火光在窑里腾起,浓烟滚滚往外冒。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
兵士一拥而上,将人按住,拖到窑口前的空地上。那人咳得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求饶着:“别杀我!别杀我!大当家他昨日就带人走了……小的脚冻坏了,跟不上。”
“李三去哪了?快说!”浑英举起刀鞘,狠狠地敲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人一声惨叫,语无伦次地哭嚎着:“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啊!我要是走得动,早,早下山投官领赏了!谁还在这儿等死……都断粮好几天了啊……”
正在这时,东面林子里咔嚓一声脆响,是枯枝断裂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个疤脸!”有人大声喊道。离的最近的一什兵士当即扑了上去。
他们刚刚进入林子,西南坡上又有碎石滚落,第二条人影从树后闪出,往山上逃窜,脸上的疤在林间若隐若现。
浑英的脸色变了,猛地一挥手,又有一队人马扑了上去。
李嘉言伏在原处一动不动。李三果然是个人物,手下统共就剩这几个人,还能使出一手声东击西,分身惑敌,阵脚半分不乱,也是绝了。
很快,北面雪坡上闪出了第三个人影,同样半脸伤疤,夺路而逃。
剩下的兵士看向李嘉言,她抬手比了个数,五名兵士随即缀了上去。
用烂泥糊一张疤脸容易,身形步态却是装不出来的。西南坡那一位,才是真正的李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