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越来越密,很快便骑不得马了。
李隆基心一横,飞身下马,贴地钻过一株伏倒的朽木,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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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浑英终于赶回了河滩旁的大营。
中军帐里,观山道长刚给李嘉言裹好伤。她的右腿上,白帛一圈圈缠到膝下,案上铜盘里有一片碎石,上面还沾着血迹。
“殿下!”浑英惊呼着抢上前去。
“皮肉伤,飞起来的碎片划的。”李嘉言抬手止住她,“无甚大碍,你只管说你的。”
浑英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无能。人找到了,末将追出去十几里,到底还是让他跑了。”
“你确定是他?”李嘉言微微蹙眉:“怎么找到的?”
“按照殿下的布置,我一直在祭坛后面的坡上盯着围攻的人。爆响之后,旁的溃兵到处逃窜,唯独坛下压阵这一股,径直往东面山坳收拢。”浑英肃然道,“冲杀的鸣镝和归山的号角也起于东坳,便知匪首必在此处,我当即率队追了过去。”
“半路果然追上了,李三转头便往密林里钻。山林之中箭矢难施,马也进不了太深,且他于山径熟极,七拐八绕的,到底还是逃脱了。”浑英说着,懊恼地垂下了头。
“探到他的踪迹,你已经立了大功。”李嘉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妨,他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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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一纸榜文便贴得满山遍野,到处都是。
榜出储君之令,写得明明白白:钦犯李隆基,圣人之侄,坐逆夺爵,废为庶人,禁锢洪州,纵火诈死,匿逃至今;现啸聚伏牛山中,为群盗之首,挟众为质,驱人赴死。
其人半面火瘢,画影图形,一并张挂。生擒来献者,按功授官七品,赏绢千匹;首告踪迹,因而就擒者,赏绢百匹。
榜末另有一条,是专写给山匪的:群盗多系胁从,十日内自归者,一概不问;首告贼踪者,免罪,照格给赏;能缚献渠魁李隆基者,前罪不论轻重,尽行勾销,仍以首功论,授官给赏,与民一体无异。逾期不出,与渠魁同罪。
第108章 108、众叛亲离
这一日大雪纷飞,寨堂里却再次聚满了人。
柴火受了潮,火塘半死不活地烧着,只见冒烟不见火苗。头目们全都到齐了,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窝着,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更多的只是沉默。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头上缠着一圈白布,面前被戳了一个洞的桌案上摊着那张榜纸,是清早有人刚从山下社树上揭回来的,浆糊的冰碴化了,显得纸潮乎乎的,上面的字画却依然清晰。
钻天猴在位子上左右腾挪,到底第一个开了口,只是嗓门比平时小了许多:“大当家,这榜贴得到处都是,官兵少不得要进山……总得,总得有个章程……”
李隆基瞟了他一眼,阴沉地问道:“你信这榜。”
“信不信的有什么干系?江湖向来不问出处。”雷十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当家这么说,难道当真心里有鬼?”
李隆基一撑腿站了起来,铁青着脸刚想说话,一向畏缩的老鸦却突然站起身来质问道:“小的们没见识,大当家说什么,咱们便信什么。死了这么多弟兄,你说那是妖物,行,那便是妖物——”
他说着,声音愈加大了起来:“我只问一句,这妖物怎么镇?谯王是真龙,照着榜上说的,大当家也是天家血脉,这妖物怎么就镇不住?让那么多弟兄拿命去填!”
话音未落,人群中不知谁低声接了一句:“李家人自家争斗,凭什么把咱们搅进去。”
李隆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突然轻笑一声道:“不错,我正是李隆基,相王第三子,如今大哥和四弟已被处死,阿耶与其他兄弟身陷囹圄,这一切,全因这妖女作祟。”
他弯腰拿起案上那张榜纸,朝满堂的人抖了抖:“诸位若信不过我,也好办。榜上明码标价,现在动手把我捆了,明日就能把人送到妖女的大帐中去。”
“动手吧。”他把榜纸撂回案上。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无人敢动。钻天猴飞快地瞟了雷十八一眼,又赶紧收了回去。
李隆基站了半晌,见无人应声,又慢慢坐了回去,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我知道,有人惦记着榜上的赏,那我便与诸位讲段前朝旧事。”
“杜伏威听说过么?十六岁落草为盗,后来在江淮打下偌大基业,带甲十几万归顺,被太子太保,班次排在亲王之上。然而不出两年便暴病而亡,死了还不算完,又被夺爵抄家,妻儿都被没为官奴。”
他长叹一声又道:“自古落了草再去投官的,可曾有一个善终?成王败寇,要想不再为贼寇,只有一条路,那便是赢。”
堂下人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拨弄火塘,有人抬眼望着房梁,却仍没有一人敢先答话。
“话说到这里,我再问最后一遍。”李隆基冷笑一声又道:“想下山的,现在就走,我一个不拦。过了今日,再有人往山下去,就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钻天猴嘿嘿干笑两声,讪讪说道:“大当家这是哪里话,山里人凑到一处,凭的不就是一个义字?咱们……咱们哪能是这般不讲义气的人。”
“那便好,我原也想着,弟兄们不至于。”李隆基淡淡应了一句,随即沉声说道:“那就一切照旧,各守各的差事,各处隘口加倍布哨,生人进山一律先扣下。”
“至于谯王。”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大军此刻已围洛阳,旦夕可下。东都一破,天下震动,官兵自顾不暇,谁还有工夫进山?只要自家不乱,外人打不进来。熬过这几日,待风头过了,咱们自出山接应谯王便是。”
众头目面面相觑,到底唯唯应了,陆续起身退了出去。
李隆基坐着没有动,只看着人影一个接一个没进门外的风雪里。
那些躲闪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他们不信,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自起兵的消息进山,李重福那边就再没有来过一个人。若洛阳当真旦夕可下,报捷的快马早该到了。
他得另寻一条活路。
这一夜风雪更紧。寒风呼啸中,几个黑影摸到了李隆基住的那处石屋外。
借着雪光望去,守夜人坐在门口,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打盹睡沉了。
钻天猴打了个手势,独自猫下腰窜了过去贴到近前,一手去捂那人的嘴,一手的刀已经抹向了脖颈。刀刃过处,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半蓬干草散落在地。
哪里有什么守夜人,不过是一捆立着的柴草,上面裹了件旧衣,顶上又扣了个破毡帽。
钻天猴心头一凛,猛地转身撞门而入,屋里却已空空如也。
火塘早就凉透了,有人抖着手打亮了火折子。只见榻上被褥齐整,墙边的箱笼敞着口,没有仓促奔逃的痕迹,人怕是早已走远了。
“跑得可真快!”钻天猴朝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说道。
他悻悻地带人退了出来,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又碰上一队人马,各个手里都有家伙。
钻天猴脑中嗡的一声,中计了!
大雪中寒光闪过,两边同时亮出了刀,推推搡搡的眼看就要见血,为首之人脸上的黑布掉了,竟是雷十八。
钻天猴连忙大喊一声:“都住手!都是自己人!”
雷十八也放下了刀,疑惑地问道:“你们也是来……”
“跑了!早跑了!”钻天猴狠狠一跺脚道。
雷十八不信邪,非要自己进屋再转一圈,出来时脸色铁青,一脚踢飞了门口那捆柴:“好个疤脸贼,把弟兄们坑得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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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了榜之后没多久,便开始有了自归的山匪。从最开始的三三两两,到后来的成群结队,从头目到小喽啰,李嘉言遣人逐个问话,却没人真的知道李隆基的下落。
五花八门的消息也有。有人说亲眼看见他带人往西面绝谷去了,又有人说前夜看见北坡上有火光,甚至还有人说看见他冻毙在雪窝里,尸首叫狼啃去了一半。
各路人马派出去,山中搜寻了好几遍,却仍然一无所获。
李嘉言正一筹莫展间,新的驿报到了。
深山当中,驿路不如平地顺畅,驿报最快三天一送,每回都是厚厚一摞。
这一回,最上头一份是军报,说谯王重福裹众数千北犯,邓州闭壁不下,遂钞掠属县,逾鲁阳关走三鸦路。汝州兵尾追不及,众至洛阳城下,呼门不应,一战即溃。重福单骑奔逃,次日穷蹙,自投漕渠而死,尸首已捞验明白。
李嘉言看着这份军报,眉头迟迟没能展开。虽说李重福从起兵之时起就注定了溃败的结局,但府兵式微,内地无兵之弊端,确也实实在在存在。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只要不攻城,竟没有兵能去截住他们。要不然,也不能让李重福“势如破竹”,一路到了洛阳,才遇上真正能打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