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言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命道:“浑英!带人跟上我!”
雪深林密,李隆基速度极快,几次险些脱出视线。
追出去不到一里,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浑英带着两名亲卫在前面开路,李嘉言紧随其后,余下的人一节一节坠在后面,喘息声此起彼伏。
追着追着,林子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陡峭的山脊,矗立的巨石中有一线垭口,一行脚印笔直而上。
李嘉言猛地收住脚步。
孙六说过,垭口背后没有路,几十丈开外便是断崖,崖下是终年不冻的深涧。
李三在这山里走了一年多,他不可能不知道。
“止步!”她高声喝住前锋:“都退下坡来,散开!”
令声未落,垭口上方的雪雾里,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轰然滚落。
当先的亲卫躲闪不及,被砸得滚下坡来,刚攀上去的几人被他带倒,窄坡上顿时人仰马翻。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连石带雪轰隆隆倾下,坡面上的积雪被砸得松动,哗啦啦大片滑落,攀在半坡的人立足不住,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逃。
“护住殿下!”浑英大声吼着。
烟雪腾起,遮天蔽日。坡上的人连滚带爬往下退,坡下的人往上冲着接应,喊声人影一片混乱。
李嘉言立在队伍中段,拄刀稳住身形,高声喝令各队收拢,心里却大喊不妙。
垭口上头还有一个人!
李三身边只剩五个人,孙六自去,窑里熏出来一个,两个扮成李三分身,最后一个原来在这儿等着!
“后队退开!不要再上来!”她大声命道。
话音未落,旁边的雪雾里一条黑影猛地扑了上来,带着她向侧面坡下翻滚而去。
天地倒转,雪灌进领口,两个人绞作一团,越滚越快,直到咚的一声闷响,一块突出的山石正撞在李隆基背上,锁着她的双臂陡然一松。
李嘉言趁机挣脱开来,可坡陡雪滑,下坠的势头分毫不减。她蜷着身子,死死护住头脸,一路撞过灌木丛,裹在浮雪里急坠而下,轰然砸进沟底,又被惯性拖着犁出去丈余,才终于停住。
李嘉言挣扎着坐了起来,吐出一口混着血的雪沫。
几步开外,李隆基也慢慢从雪堆里爬了出来,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将将站稳。
李嘉言伸手在身侧积雪里一探,握住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旋即也站起身来。
“三郎,你胆子可真大。”她微笑着说道:“我的人顷刻之间便到。”
“那又如何?”李隆基眼中闪着寒光:“半刻钟,也足够我杀了你。”
第110章 110、死得其所
李隆基话没说完,人已经扑了过来,一掌直插她的咽喉。
李嘉言侧头让过,手中石块猛砸过去。他抬臂格挡,肘尖已经跟着砸向她的太阳穴。
她矮身避过,倒撤两步,然而深雪没膝,每一步都十分费力。
李嘉言且战且退,石块砸中过他好几次。李隆基脸上鲜血直流,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一招接一招的杀意,全冲着要害而来。
又是一轮抢进,李嘉言躲慢了半分,前襟被他一把抓住,抡了起来。
李嘉言忙死死扣住他的手腕,蜷身收腹,试图抢在落地前把自己荡出这一摔,可那力道却突然在空中散了,她跌在了雪堆中。
抬眼望时,却见李隆基弓着身子僵在了原地,一只手死死抵住右肋后方。
是方才滚落时被撞到的地方?真是天助我也!李嘉言就地一滚贴近,双腿向上一剪,一条腿从外侧绞上他低垂的后颈,小腿扣进另一条腿的膝弯锁死,随即全身向侧后猛拧。
李隆基原就已无法稳住身子,被这力道直接闷进了雪里。
李嘉言翻身跪压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抡起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他的伤处。
身下的人疯狂挣扎,把积雪蹬得四散飞溅。她死死压制着,不顾一切地举着石块向下砸。
人之将死,绝望的求生欲总能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李隆基猛地一挣,脖颈差点从李嘉言膝下挣脱,到底生生转过头来。那半张疤脸上糊满了混着血的雪泥,圆睁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李嘉言却没有给他任何逃生的机会,又将膝盖死命往下一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挣扎顿时慢了下来,很快变成了抽动,抽动变成了痉挛,最后连痉挛也停了。
李嘉言却浑然不觉,手中的石块还在死命砸着,天地万物都远了,只剩下眼前一片血红。
“殿下!殿下!”是有人在叫自己?
一双手从背后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她这才回过神来,渐渐看清浑英的脸,不知何时,沟底已经站满了人。
她晃了一下才站稳了。李隆基一动不动地趴在血泊中,右肋后方陷下去一大块。
是死透了吧。
李嘉言还是不放心,伸手抽出浑英腰间的横刀,走上前去又补了几刀。
刀刀入肉,人再无半分反应。
她拄着刀直起身,缓了几息才哑声开口:“匪首李隆基,伏诛。”
当夜,捷报飞驿驰奏长安。贼首尸身棺殓封识,听候朝旨发落。
至于山中余匪,原本便日日有人下山,如今连最深处几条沟里的,也成群结队得出来归附。
顽抗到底的只剩零星几股,大约是血债太重,不敢信赦,已遁进后山绝谷——这便只能留给关中军了。
可关中军还有五六日才到。李嘉言等不得,便交代了文七娘主持交割。
留给殷成的条陈写了满满当当好几页。受降者逐一甄别造册,官兵押送护行,遣归原籍;山寨积藏起获入官,硫磺弓弩尽数收缴,寨栅巢穴一律焚毁;尚未安置的灾民护送还村,塌了的屋舍派兵丁修复……几百里山路,一处一处走到,桩桩都是需要人手的活计。
三千兵力,剿匪用一,安民用九。刀兵之事已了,活路给足,山匪自不会再起。
次日一早,李嘉言带着浑英并几十轻骑出了山,直奔华阴而去。
出山第二日,雪便停了,官道冻得硬邦邦的,正好走马。一行人天不亮便上路,天黑透才歇脚,逢驿换马,人不离鞍。
李嘉言一路无话,只管埋头催马,只有迎面驰来驿骑时,她的目光才会转过去,直盯着那骑擦身而过,并不勒缰,才重新落回前路。
没有人拦她的马,就还来得及。
第三日傍晚,华阴终于到了。
县令陈济领着属吏候在驿馆门外,李嘉言翻身下马,抬手免了礼数,疾步向院内走去。
观山道长等在二门口,见她进来便低声禀道:“郎君昨夜起便不大好了,人事不省,汤药也进不得。过午倒清醒了一刻,只问殿下到了哪里。”
“下头回说已过潼关。”她顿了顿又道:“郎君应了声好,便又昏睡了过去。”
李嘉言刚想说一声“道长辛苦”,正房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阿进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一头栽跪在台阶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来:“殿下,郎君,郎君他去了……”
“你说……什么?”李嘉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是在等我么?”
她抬脚绕过阿进往里走:“说好要等我的,他怎么能言而无信?我要去问问他。”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汤药的苦味。帐幔挽着,榻上的人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嘉言在榻边坐了下来,等着他像以往那样睁开眼,看清是她,便连忙想要撑起身来,有些惊慌地唤一声殿下。
炭火哔剥响了一声,他却依然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走了么?一个人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于世间,再也回不来。
李嘉言想不明白,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真到了该面对的时候,却还是这样痛。
暮色渐渐降临,李嘉言却仍握着他的手怔怔地坐着,那只手由温热变得冰凉,她却仿佛没有觉察。
观山轻轻走了进来,把一盏灯放在案上,又在几步之外站定禀道:“郎君嘱咐贫道,有一样物事,须得亲手交给殿下。”
李嘉言赶紧抹去眼泪,又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从腰带上解下一方小小的私印,把印放进他掌心里,替他把手指合拢。
“你是我的,所以你不能忘了我。”她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李嘉言稳了稳心神站起身来,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如常:“他留了什么?”
“殿下随贫道来。”观山将她引到了西间,把一个小匣子交到她的手中。
李嘉言打开来看,只见里面先是一摞庶务条陈集,每篇都是他的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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