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手机她不会再用，以后你也不要再打过来了。”
电话被掐断，傅喻钦在下雪的阳台一言不发，直到身上堆满一层白，老杜看不下去，硬拉着人进门。
宋初静先说起的也是这件事：“那时候，门外的人是她学姐，安灵。”
她试图看清傅喻钦眼里有什么情绪，但他只是平静地等着宋初静往下说，唯独握着咖啡勺的手用力到发白，能窥见那段过往在傅喻钦心中的分量。
宋初静垂眸，再次感觉到，女儿早就离自己越来越远。
林听榆的出生，其实并不受欢迎。
林亮海骨子里是大男子主义，一直希望这胎是个男孩，宋初静则是被突如其来的怀孕打乱了事业节奏。日积月累，经济的窘迫和家庭的重担，让夫妻间的矛盾越来越重。
或许有些孩子生下来就会看父母脸色，林听榆一直非常乖，后来林亮海的事业发展越好越好，家里倒也和睦了好几年。
直到再后来，两人的婚礼无法靠粉饰太平再来继续维持，选择离婚。
“我本来是想要带她走的，阿榆从小就听话，我给她报了很多兴趣班，她从来不会说不想去，无论什么事都能做到完美。”
宋初静的眼中似有怀念，“但是我一个女人，离了婚再带个小孩，给她的生活肯定没有她爸爸能给她的好。”
人到中年，往事再颠沛也能说出云淡风轻的意味。
傅喻钦却不自觉想起那个无法做决定，只能被推着往前走的，小时候的林听榆。
再说话，语气中就难免带上了嘲讽，忍不住反问：“那后来，你们为什么要把她送到逢城？”
宋初玉如何他不评价，但尹国飞是什么样的人，青禾街没人不清楚。
“逢城也没那么坏吧？至少你们是在那儿认识的，不是吗？人挪死树挪活，谁能一辈子就只待在一个地方。”
宋初静扯了下嘴角，倒是说的坦荡。
但因为这句话，她终于认真地看了对面的傅喻钦，也没有再兜圈，直截了当道：“当年阿榆不是不想回国，是回不了。”
“我不知道阿榆有没有对你说过，她很后悔。”
勺子在咖啡杯边缘磕碰出响声，预料到什么，傅喻钦几乎是紧盯着宋初静。
“生病之后，她对我说过很多次，她很后悔。”
*
四月末的京市，气温已经逐步攀升，夜晚不冷不热，是最舒服的天气。傅喻钦却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
林听榆在小区门口碰见他的时候，差点吓了一跳。
“阿喻？”她戴着帽子口罩，手里还拎着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眼尾似乎有湿红的痕迹。
林听榆有些着急，刚伸手，想要扯扯他的衣角，却直接被搂进怀里，抱的很紧。
温热的体温熨帖，突然的拥抱让林听榆反应不过来，手里拎的东西掉在地上。
“阿喻，怎么了？”良久，她很轻地拍拍他，“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傅喻钦只是松了一瞬，又像怕她随时会离开一样，立马重新箍紧。
风吹得树影沙沙作响，路灯光昏暗，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林听榆耳朵贴在傅喻钦心口，慢慢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
“剧组那边发声明了，博主也道歉了，我今天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没关系的，都是造谣，真的。而且真论起来，我觉得你才应该生气，有人特别搞笑，还说我插足你和江总的感情……”
她说话声音总是很轻，平缓、包容，像水流一样。
让傅喻钦只是想象着宋初静描述的那个，因为腿受伤，被医生要求不能再跳舞时挣扎痛苦的林听榆，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万根针穿透。
“阿榆，”他们相似的小名发音，是比亲吻还要亲密的呢喃，傅喻钦呼吸很沉重，“我们之间，如果有人在勉强，那从始至终，都是我。”
他声音里的颤抖和情意都同样直白，让林听榆思绪一时停滞，鼻间嗅到淡淡的咖啡味。
“阿榆以前从不会对我说拒绝的话，无论是离婚不带她走，还是后来被送到逢城。林亮海留下一屁股烂账，你那个爹也不是人，我虽然自顾不暇，也不会到了那种关头，还嚷嚷着缺亲生女儿一口饭。”
“但我带阿榆到加拿大，最初她就说，一定要回来高考。她说，她和人约好了。”
宋初静平铺直叙，陈述的语调带着残忍，“我当时不同意，她和我冷战很久，我想，估计是我们母女缘薄，我小时候没怎么管过她，长大了管不住也很正常。原本高考前我要送她回去，但那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心理状态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
“甚至因为出现幻觉，某次练舞的时候，小腿受了很严重的伤，光是复健就花了半年多。”
傅喻钦手几乎拿不住杯子。
那七年里，他已经快说服自己，或许林听榆是在加拿大开始了新的、更好的生活，这样也好，比跟在他身边颠沛流离地要好得多。
但真相抽丝剥茧，原来只是她始终把淋漓鲜血的那面对准自己。
难怪，从前那么爱穿短裙的人，现在即使穿裙子，也是垂到脚踝的长度。
“她躯体化很严重，常常发抖，呕吐，不然就是睡一整天，不然就是独自在客厅坐到天明。休学那年，有次她突然问我，她现在连舞都跳不了，是不是特别像一个废物？”
林听榆始终觉得自己有错，明明当年她什么也没有，却觉得欠了所有人。
远处传来晚间热闹嘈杂的人声，衬得他们之间越发安静。沉默中，林听榆越发清晰地听见傅喻钦的心跳声，像万钧重的鼓点，如同一锤一钉的承诺。
“傅喻钦，我那天晚上，是不是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看清他的眼睛，这次没有费太多力气。
傅喻钦的视线紧紧追逐着她，喉结滚动了下，好不容易才开口：“你跟我说，你后悔了。”
林听榆捏着手指的动作倏然放开，想要从他眼中找出譬如奚落或唏嘘的情绪，但没有，完全没有。
只有后知后觉的疼痛。
她原本以为他会提起他们接吻的事情，毕竟两人之间不清不楚，却没想到，傅喻钦只是用温和的语调，和带着怜惜的眼神，说起这句。
林听榆依旧记不起来，但她知道，这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刚到加拿大的时候，除了担心傅喻钦、焦虑高考，毕竟是在亲生母亲身边，林听榆的状态其实没那么糟糕。只是多数时候，她要一边听着吴叔叔和宋初静因为她吵架，一边照顾哭到撕心裂肺的弟弟。
后来父母临时变卦，不让林听榆再回国，她也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实在不行就重新开始，等她再强大一些就好了。
直到后来，不能再跳舞，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在眼前明晃晃地破碎，对着心理咨询室的墙壁，她说过最多的话，是后悔。
她这样不配被爱的人，为什么会从世界上最最好的少年那里，得到一颗无旁骛的真心？而她又是为什么，正在反复践踏这颗真心？
垂下眼睫，林听榆有些慌乱，下意识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傅喻钦打断。
视线交接间，他几乎是一字一句，认真道：“如果非要论谁对谁错，谁亏欠更多，阿榆，”
傅喻钦顿了一下，艰难开口：“是我更应该后悔。”
后悔没有早一点变得更强，不能早一点和庄良生抗衡。也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原来她的状态那么糟糕。
“本来不想逼你，但好像，如果我不主动来问，你总是停留在原地。”
指尖重新掐进掌心，她勉强扯出一个笑：“确实是我在逃避……”
“不是你在逃避，是我。”几乎是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傅喻钦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晦涩，视线交接间，林听榆只感觉有冷焰火从自己心口燎过，不热，不烫，但电光火石间，她眼前只剩斑驳一片。
“林听榆，”他说，“现在，傅喻钦想问你，七年过去了，你还可以，再喜欢他一下吗？”
第64章 这些年 “这么多年，谢谢你还在我身……
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分不清是谁先主动的，只记得两颗心都在毫无旁骛地跳动，像黑暗中蓬勃的鼓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