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安灵那会儿大一,扫街找灵感,偶然拍下林听榆在长椅上发呆的场景,她眼神空洞茫然,仿佛风一吹,就会和喷泉旁的白鸽一样,扑簌飞走。
原本林听榆是想请姚安灵删掉视频,但看她个子小小的,扛了一大堆拍摄工具,让林听榆想起在青禾街时候,思霏的样子。
她们都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后来林听榆成了姚安灵的学妹,也得益于她的介绍,才有机会接触到模特的工作,攒钱作学费和生活费。
现在回国,也是因为姚安灵在筹备新电影。姚安灵前年的开山作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金奖,如今选择权也多,新电影自导自演,准备拍摄一个舞蹈团的故事。
林听榆大学的专业是舞蹈研究,被她请来当顾问。
恰好,给了她回国的理由。
姚安灵起身出去客厅接电话,书房门被关上,安静中,偶尔听见楼下几声鸣笛。
林听榆的视线从电脑移出去,看着窗外,京市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只觉得久违。
*
“小越的游泳证书上次大扫除的时候放在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
插入房卡,酒店套房的灯亮起来,林听榆换了拖鞋,听电话那头传来宋初静着急的声音。
“书房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所有的证书都收在那里。”
小越是宋初静和再婚丈夫生的孩子,今年刚上中学。吴叔叔在林听榆到加拿大的那年末到一家私企做了管理,虽然收入不如以前,好歹缓解了家庭危机。
“行,我待会儿再去翻翻。”宋初静想起什么,“国内现在是凌晨吧,你怎么还不睡?”
要是睡了,又怎么能接到电话?她这话自相矛盾。
林听榆没多说什么:“时差还有些没倒过来。”
“早跟你说过,拿了身份再回去,不知道你为什么着急,搞得好像我在加拿大亏待了你一样……”
从她决定回国开始,这话宋初静就一直在说。弟弟去上了中学,正处在叛逆期,宋初静这几年越发喜欢来找林听榆聊天,但总又讨厌她的寡言。
别扭的母女情,时过境迁,反而多了那么一点延续。
林听榆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那边挂了电话,照例给宋初静转去一笔生活费。
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快到凌晨四点,才将将有了睡意。
第二天十点,她准时到姚安灵的工作室开会,一整天思绪都有些飘飘然,是睡不好的后遗症。
“你也好多年没回国了吧?今晚有一沙龙,我过去发个名片,晚上咱们到后海喝酒去?”
林听榆原本想拒绝,但她还没租房,想到要一个人待在酒店,又有些抗拒。
“我穿得不太正式,能行吗?”
初春的天气,她怕冷,高领毛衣阔腿牛仔裤,外面还搭了件驼色的大衣。很方便上班的穿搭,但要是去严肃场合,就有些不够看。
“这多好啊,就这么穿呗,你看我,我也不换衣服,土老帽一个!”姚安灵是京市人,回国几月,京腔也跟着跑出来。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种晚宴,就是一不太熟朋友的生日会,我过去送个礼物。”
说完还不忘招呼员工,“你们先过去啊,先吃个饭,到时候把账单给我,我请,咱们老地方见!”
工作室规模很小,满打满算就六个人,都年轻,高呼姚导大方。
“对了听榆,你还准备做模特吗?我有一朋友正筹拍一个彩妆的新品牌呢。”
林听榆摇摇头:“暂时还是想做点跟专业相关的,不然总是容易焦虑。”
大学那会儿因为姚安灵人缘广,加上林听榆外貌和气质出众,拍出过几个爆款,也攒下了一些积蓄。但那份工作只是为了生活,现在既然回国,也要做好规划,总不能坐吃山空。
去聚会,也抱着想多了解国内的想法。
京市晚高峰的交通总是让人头疼,车子缓慢在车潮中移动,车窗外高架桥错落壮观,灯光璀璨。让林听榆想起那年淮江边,有个女孩也想请她做模特。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兜兜转转。
聚会在一处私人的别墅举行,她们到的时机刚好,不早也不晚,和主人打过招呼,两人顺着往里走。
“再待半小时咱们就走。”
姚安灵要开车,林听榆想着还有后半场,都没喝酒,端了杯果汁,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里聊天。
姚安灵手上拿了好几张名片,两人无聊,对着上面的主理人头衔在网上搜索,权当陶冶艺术情操。
“现在真是主理人遍地走,有些富二代的品牌一期品都没上过,就指着这头衔镀个金呢。”
这话不好听,但也是实话,林听榆打趣她:“你小声点,向日葵的制片人之前也是主理人吧?”
一句话就堵得姚安灵暂时哑火。
向日葵就是姚安灵正在筹拍的电影,全名《寂静向日葵》。虽然她有奖傍身,都作为第一部长剧情电影,投资并不大,制片人听说是南方的富二代,也是位影视圈新手,拉来了大头投资。
谁有钱谁就是爷,几位试戏的主角最后都是他拍板定的。
“你别吓我啊,今天他说不定真会来。”
姚安灵和林听榆咬耳朵:“听说他家在南边还挺有名的,大学毕业在家卖了几年化妆品,性价比太低,倒闭了。这才想起来影视圈试试水……”
说归说,倒是没带任何的
贬低的意思,要不是他带了投资找上姚安灵,她少说也得在圈子里打转好些年,最高也要托关系从副导做起。
就是做艺术的,总有些气性在身上,姚安灵属意的男一号最后没定,她多少有那么点不开心。
林听榆问:“那这部电影,是他家里人投资?”
说到这个,姚安灵神秘地摇了摇头,否认了:“我也觉得奇怪呢,好像是他一个朋友投的,找了个游戏公司,现在做ai,每次都踩的风口……”
“说起这个,之前饭局我见过他们研发总监一次,长得特帅,贼带劲!”
林听榆不打游戏,也不怎么关注这些事情,因此姚安灵没细说,反倒提起那位研发总监,眼里的精光都快冒出来。
要是那位能来试镜,男主角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还没来得及形容到底有多带劲,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
“姚导,好久不见。”
起身的时候,姚安灵特意喊了对方在剧里的名字,林听榆了然,这是一周前刚签下合同的男三号。
“这位是?”陶抚安看向旁边的林听榆。
虽说不是正式的宴会,但林听榆穿得实在休闲,尤其是室内开着空调,她脱了外面的大衣,白色的高领毛衣包裹住纤长的脖颈,一张脸显得更小。
年龄看起来也不大的样子。
“我请的编剧顾问,刚从加拿大回来。”
礼貌地微笑点头,林听榆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听榆。”
“原来是林编剧,你好,我叫陶抚安,是姚导新剧的男演员。”
陶抚安性格外向,也很会找话题,即使不熟倒也没有冷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侍应生不小心把酒水洒在了宾客的西装外套上,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
顺着看过去,林听榆的视线却突然顿在旁边,刚从台阶迈步上来的人影上。
一眼就无法移开,呼吸也变得清晰。
陶抚安站在对面,恰好能看清林听榆所有的表情变化。
他是表演专业的毕业生,从艺考开始,就要模仿学习各种情绪,却找不出词来形容林听榆此刻的眼神。
好像在佯装平静,但分明已经不自觉酝酿起汹涌的浪潮。和刚才的疏离模样截然不同。
“怎么了听榆?”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姚安灵疑惑问道。
一声问句暂时打断她的思绪,让林听榆从溺水一般的窒息中脱离出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进来时打过招呼的主人,此刻正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笑着接过他递过去的礼物。
“怎么有人比我们来的还晚。”
姚安灵嘟囔一句,等男人转过身来,看清脸,她却突然拍了拍林听榆的胳膊,激动道:“那不是我刚跟你说过的研发总监吗?就那个,穿黑衬衫的那个,你能看清吗?是不是巨帅!”
林听榆嘴唇动了动,回答她:“嗯,看清了。”
怎么会看不清?
大厅灯光璀璨明亮,人来人往,周遭热闹沸腾,她的目光避无可避,被傅喻钦紧紧牵住,克制又直白。
七年的光阴和几千公里的距离横亘在中间,除他以外的一切都被模糊,在林听榆严重变成匆匆的色块,唯独傅喻钦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