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了,也瘦了,穿黑色衬衫,肩宽腰窄,敬酒的时候微颔首,礼貌笑着听对面的人说话,时不时点头。
更从容,更成熟,也更吸引人,是理所当然的视线中心。
陶抚安看清来人,笑道:“原来是傅总,今晚还真是热闹。”
“傅总?”她下意识问。
陶抚安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些探究。
姚安灵点点头:“对呀,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研发总监,最近在京市风头正盛呢!帅吧?是不是特带感?”
“嗯。”林听榆扯出个有些苍白的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听榆的视力当然没有那么好,却仿佛能看见他右边脸颊的那颗小痣,熟悉又陌生。
她分出心来,听姚安灵和陶抚安说起科技圈的几则八卦,视线却忍不住,时不时落在那边。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原本正和朋友聊天的傅喻钦仿佛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这边,视线短暂在林听榆脸上停留一瞬,很快就移开。
好像没看见她,也像看见了,却没认出她。
刚才因为紧张短暂嗡鸣的听觉陡然恢复,林听榆从一场久别重逢的荒唐戏码中醒来。
本来也该是这样的。
松开不自觉捏紧的手心,她自嘲地笑笑,接上姚安灵说要不先走的话。
“嗯,我们走吧。”
第55章 梦中人 “我昨晚梦见他了。”
心理学上说, 如果总是反复梦见一个场景,是因为有未完成的心理课题。
到加拿大的第一年,林听榆常常会梦见青禾街。
梦见她跟在尹国飞身后穿越杂乱的街道, 踩过掉落满地的鱼木花瓣,那件红色的、印着广告的旧衣像一面鳞片结痂掉落的旗帜。
梦见思霏在骂手脚不干净的小混混客人, 赖子和老杜在旁边劝架。
梦见自己不小心踩进空落的石板下,鞋袜湿透, 接着因为强烈的失重感从梦中醒来, 但是哪怕一次, 都没有梦见过傅喻钦……
那晚从后海的酒吧回来, 她却久违地梦见自己那时在仓促离开之前,给傅喻钦打电话, 说自己只是暂时出去避一段时间, 高考前就会回来, 让他一定不要卖掉他的心血。
当时傅喻钦说好, 说等她回国,他来机场接她。
后来两人却再也没有过联系。
醒来, 林听榆跑到卫生间,下意识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热气让镜子升腾起水雾,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自己都觉得变化良多。
打开手机,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听榆?”那头女声温和。
“江医生,”林听榆声音哑得像在哭,“我昨晚梦见他了。”
*
江医生和林听榆已经认识七年,刚到加拿大那年负责林听榆的心理医生,在当时是江医生的导师。后来江医生留在诊所任职, 去年才回国,也在京市。
“好久不见,听榆,欢迎回国呀。我们上次这样面对面聊天,还是大概一年前吧?”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诊室布置得温馨明亮。
江医生问她:“你最近状态还好吗?”
比起医生和患者,更像是朋友聊天。林听榆停药已经一年多。
“嗯,”她顿了下,“但睡眠不太好。”
“刚回国,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再观察一段时间。”江医生说话声音很轻,却能起到很好的安慰作用。
林听榆状态确实已经好了很多。当时逐步减药的时候,她总是一夜睁着眼睛醒到通宵,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夜里被无限放大。
“你之前和我说,梦到那个男孩了吗?”
“嗯,但只是一个背影,还有几句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说什么了吗?”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青禾街,把她留在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
林听榆顿了顿:“其实,我那天晚上遇到他了。”
“但他好像,并没有看见我。”
*
“怎么突然想起来逛街?”
晚上有饭局,姚安灵过来接上她,林听榆没说自己去看了心理医生,给了她附近的商场地址。
“没挑到喜欢的吗?”看她两手空空,姚安灵随口问。
“嗯,本来想买衣服,逛了一圈,都不太合适。”
“没事儿,下次咱俩去三里屯,血拼个八小时。”
剧本已经磨得差不多,最迟半个月就开机,拍摄地点就定在了京市,偏郊区。
说到拍摄,姚安灵突然说:“听榆,我准备在那边租个房子,要不我俩一块儿住?”
林听榆大二,姚安灵大三那年,两人做过快两年的室友,对这事已经不陌生了。她之后要跟组指导,原本也不太想住酒店,但找房子,又
要耗费很多精力。
何况林听榆还没决定,到底还不要留在京市。
“时间还来得及吗?”
“也不看你姐们是谁,当然来得及了!”姚安灵打了把方向盘,“我有个表姨在那边,听说我要过去拍戏,让我住她家来着。我婉拒了,她就说要替我找房子,那边偏,像样的小区也没几个。”
《寂静向日葵》讲的是一支成立于特殊学院的女子舞蹈团,剧组在京市郊区勘了景,找到以前一个快要拆迁的工厂学校。
林听榆点点头:“那就辛苦你啦。”
饭局组在一家胡同深处的私房菜,天气已经回暖,这次林听榆特意穿了条盘扣领的连衣裙,长度到小腿肚,怕晚上风凉,又在外面披了件开衫。
今天的局是姚安灵牵头组的,她们到的最早,姚安灵先去点菜,林听榆到后院,接了个宋初静打来的电话。
这个电话打了很长时间,基本都是宋初静在说,林听榆时不时应一句。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才挂断,她正要回去找姚安灵,就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林小姐?刚才看背影,我还没敢认。”
转头,是陶抚安。
他戏约不多,平时有这样的局,都会尽量参加,指不定哪次就会遇到机会。
“好巧,你叫我林听榆就好……”
下意识的寒暄刚说完,林听榆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视线一转,除了陶抚安,赫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
后院池塘里的锦鲤翻滚出水声,笼子里有红脸蛋的蝈蝈在叫,满院绿意盎然,让她小腿处泛起的蚊子包后知后觉,开始有些痒。
“介绍一下,这位是云恒的傅总。”陶抚安没提那天晚宴上的事,“傅总,这是剧组的林编。”
正儿八经来讲,林听榆不算编剧,礼貌起见,陶抚安这么介绍,却让林听榆升起了那么点局促感。
但转瞬即逝,接下来就是不知所措。
“傅喻钦。”他对她伸出手,标准的社交礼仪。
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对面的林听榆只是陌生人。
顿了下,她伸手回握,一触即分。
触到的体温却仿佛某种印迹,久久无法消散,让林听榆没办法看傅喻钦的眼睛,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仓促找了姚安灵作借口,逃一样返回前厅。
傅喻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视线毫不遮掩。
林听榆刚才不敢看,所以才没有发现,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另一种形容说法,是专注坦荡到旁若无人。任谁看都知道,两人显然不是陌生人。
但刚才分明又完全是一副陌生人的做派。
陶抚安看在眼里,最后还是没多问。
后面假山里有个亭子,陶抚安在那儿抽烟,刚好才遇见的傅喻钦。
在此之前,他只听说云恒傅总少年得知,虽然不是京市本地的名牌大学毕业,但大学时候就已经在圈子里崭露头角,这几年更是势头猛进。
而且陶抚安听说,他和云恒总裁关系不浅。不然投资的事情,也没必要他一个技术总监来参与。
“林编之前一直在加拿大,听说是名校毕业,特意被姚导请过来做指导。”
傅喻钦看了他一眼:“是么?”
看出他不想多说,陶抚安笑笑,没再试探,转了话题。
他确实很擅长聊天,明明是个演员,却连科技公司的事情也能侃侃而谈。傅喻钦想起那天晚上,隔着很远的距离,看林听榆站在陶抚安身边,笑得很开心。
和刚才,她眼眸清明,若无其事和自己打招呼,是截然不同的表情状态。
从前总是用沉默和乖巧来作伪装的小女孩,如今在社交场合也开始能称得上一句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