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原来的家庭出了问题。
“阿喻,你和梦婉一样,总是太天真,也太心急。”
听到傅梦婉的名字,傅喻钦眼神陡然冷下来。
“活到我这个年纪,除了想让老人如愿,其他的看开点,退了也就退了。”
傅喻钦勾唇,眼眸却漆黑:“所以你今天,是来向我炫耀你的好风度?”
无论傅喻钦的情绪是什么,庄良生总是笑着摇摇头,像在责怪一个小孩子,让他所有的情绪都软绵绵的弹开。
但凡对面不是傅喻钦,而是真的换成一个对庄良生有过期待的人,都会轻而易举被这种无关紧要激怒,甚至是手足无措。
“我不过是在为你选一条好走的路,你为什么和你身边的那个女孩一样,总是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呢?”
他身边的女孩,只有林听榆。
傅喻钦原本无所谓的姿态,因为庄良生这一句,染上十足的警惕和戒备。
*
林听榆开始整夜做梦。
海城的冬天,天地间空荡茫然,只剩林听榆一人矗立,蝼蚁一样微弱渺茫。雪花翻滚在深蓝的海浪里,卷着天边的云雾和水汽,不停拍打过来,像是要将她吞噬。
她总是会在梦里一脚踏空,却还是醒不过来,眼前的画面陡然一翻,变成潮湿雨季中的逢城,鱼木花凋零,满地泥泞的青石板上坠满残枝,枯萎焉烂的黄色花瓣像是秋天凋零的落叶。
尹国飞走在前方,声线粗犷:“你要待多久才走?”
“听榆!”室友跑过来,扶着她,“你怎么了?”
眼前天旋地转,原来不是海城,也不是逢城。
嘴里被塞了一颗巧克力,她好半天才从眼前一阵阵发昏的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身下,舞蹈室地板冰凉。
“赶紧扶她到旁边,先缓缓!”
临近考试,老师对处理低血糖已经得心应手,舍友扶着她,坐到角落的软垫上。
“我没事,缓一下就好。”
手里被塞了一杯水,隔着纸杯,温热焐热手心,林听榆勉强对室友笑笑,要她安心。
她们平时吃食堂,吃的都清淡,营养却是够的。林听榆知道,这次是因为她一连好几天都睡眠不足,才会中招。
傍晚的天色昏暗,有种风雨欲来的孤寂感,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将被全世界抛弃的荒凉。
“不好意思美女,这个是处方药,不能随便开的。”药店店员眼里含着点警惕,抱歉地对她道。
从药店出来,林听榆抬头,看着快要黑沉的天色,只觉得心脏闷闷的,像是被氢气球拽着,跳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机构周围算得上荒凉,唯一热闹一些的商业街在背面,环境音隐约从空气中送过来一些,显得周围格外安静。
药店旁边是一家已经倒闭的饭店,透过茶色的玻璃,朦胧看不清五官细节,林听榆也能看清自己脸上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很久之前就已经察觉到。
要不去医院吧?
但这样的念头一出来,未知的债务、即将到来的高考和校考,以及各种莫名就让人慌乱紧张的小事,就立马齐刷刷扑上来,拽住林听榆,让她不敢妄动。
“姑娘,你可以明早去医院挂个号,不费事的,医院离这也不算远。”店员出来放置促销宣传的喇叭,见她还没走,说。
“嗯,”林听榆回神,“谢谢。”
漫无目的继续往前,走走停停,思绪像是被困在一间小房子里,钝得不像话。
好些念头在拔河,把林听榆拽过来又拉过去,走过数个路口,她终于快逼自己下定决心,手指停在通讯录最上方的号码,还在犹豫要不要拨通,背后突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凝视。
“好久不见啊,小姑娘,原来你真没去港城?”
见她迟疑着回头,惊惧目光中,眉山横亘一道刀疤的男人咧嘴,笑道,“你爸还真是心狠,就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
在相隔数千里之外的海城,在那个应该已经被贴上封条的家,只见过一次,理应是陌生的一张脸,却让人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犹疑和惊惧齐齐涌上脑门,冷汗先一步冒出来。
跑!
那瞬间,林听榆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猎猎的风声穿过耳边,眩晕感灌入鼻喉,顺着血锈味,天旋地转中,她像是雀笼下的鸟儿,只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
“小姑娘,你怎么又回来啦?!”
“阿榆!”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她几乎快要力竭之前,强制自己顿住脚步。
“阿榆,你要去哪儿?”傅喻钦的声音紧紧抓住她,视线慢慢聚焦,她停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看清他的脸。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
药店的阿姨疑惑地往她身后看去,只有空空的马路,绿灯跳转成红。
“怎么了?”傅喻钦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看清她脸上的惨败,以及眼里的茫然,他耐心地喊她:“阿榆,我在这,怎么了?”
路灯已经亮起来,傅喻钦站在她面前,像是能阻挡一切风雨。
不自觉就松了一口气,她掩饰着看向身后,从始至终像是没有任何人出现过那样,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追上来,一切像是林听榆的一场幻觉。
但林听榆知道,这不可能是幻觉。
那张自以为已经逃脱的网,正在她头顶慢慢收紧。
“傅喻钦?”她视线好像还在晃,好不容易才看清他。
“我在。”
傅喻钦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低头看着什么,紧紧拧着眉。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林听榆才发现,在逃跑的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踩到了路边的雪水坑里,鞋袜被浸透,冰冷和粘腻感后知后觉涌上来。
“哦,我没戴眼镜,刚才不小心踩到水坑了,”她组织好语言,勉强对他笑笑,“我本来是想出来买点东西的。”
思绪还是混沌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林听榆还是笑笑,把手垂下来:“可能有点低血糖。”
体温摩挲过,傅喻钦指尖颤了下,垂下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刻意挡住眼里所有情绪。
还没来得及说话,药店阿姨就已经招呼道:“低血糖啊?那你快坐会儿,我给你拿杯糖水。小伙子,你陪陪你女朋友啊。”
谁也没有解释这句。
林听榆垂着视线,脑海一片空白,慢慢的,只能聚焦在两年前,得知林亮海借的贷款,并不只是有银行的时候。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是傅喻钦挡住了风口。
他接过药店阿姨给的糖水,递到林听榆手里,隔着纸杯,温热蔓延到指尖。
刚刚被傅喻钦握过的手腕也后知后觉开始有些发烫,阴差阳错,反而把林听榆的思绪从混沌解离中抽离出来。
除了刚开始拉住她,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问。
林听榆抬头,对傅喻钦眨了下眼,安慰的勾了下唇角:“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傅喻钦才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妥协似的问:“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小:“本来低血糖也是早上的事情了,现在其实没什么大碍的。”
可林听榆刚刚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大碍。
傅喻钦拧起眉头,还想要从她脸上拼凑出什么,但看见她额角还未干透的汗,苍白的脸颊,最后还是什么话
都没问出口。
林听榆并不担心。从他妥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傅喻钦不会再问了。
他就是这样,最初看起来冷冽、不近人情,但无论是在逢城,还是现在在和城,只要她选择兜圈,他最后都会妥协。
从始至终,有恃无恐的人,都是她自己。
“等我一分钟。”
林听榆点点头,看他走进药店,直往收银台去,很快拿了一袋药出来。
“怎么想起买这么多……”
她话还没说完,傅喻钦就伸手,递给她一个包装盒,从透明的塑料壳里望进去,分明是一双袜子。
“新年酬宾,全场消费满188,赠羊毛袜一双……”
身后,阿姨自己录的喇叭音还在循环播放,林听榆这才注意到其中的内容。
她顿了下,接过来拆开,棕色的袜子上,小熊脑袋画的憨态可掬。林听榆偏头,透过傅喻钦手里印着药店名的透明塑料袋望进去,里面是几盒方便凑单的各种维生素。
药店阿姨又出来一次,看他们像是要走,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道:“你不舒服的话,明天要记得去医院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