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要求留个在本地的家长电话,当时留的是宋初玉的。
顿了一下,林听榆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在办公室里,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编个其他的理由,至少听起来能体面一点。
却差点忘了,自己再努力,那点虚张声势还是能轻而易举被打破。
宋初玉也不需要她的回答,盯了林听榆一会儿,终于说出今天的目的:“房租已经欠了两个月了,你爸那边,你联系过没有?”
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林听榆避重就轻:“他最近……可能不太方便。”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宋初直截了当,话锋突兀一转,“难道和傅喻钦一样,要争个鱼死网破?阿榆,我觉得你不是那样,喜欢逞一时之快的孩子。”
“我看出来了,他护着你。”她语重心长地说,“但现在是现在,你有想过以后吗?阿榆,从你来逢城的第一天,我就提醒过你,离他远一点。尹家的水太深了。”
“没有,小姨。”林听榆猛地抬头,否认,“我们真的不熟。”
不想把傅喻钦扯到这件事里来。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忘了,这个家里真要论起血缘来,我们两个才是最亲的。”宋初玉说。
林听榆咬了咬嘴里软肉,看着宋初玉,等待着她铺垫这么久之后,真正要说的话。眼眸反而冷静下来。
“他都是自身难保,也救不了你,”叹了口气,她突然开始说起别的,直接把林听榆拖到和她同一个战线上来,“小姨也救不了你,我们都被钉死在这片地方了。”
说来说去,就是嫌林亮海当时一次性给的那笔钱不够。
“我也不是想为难你,说白了,小姨看你一个孩子,也觉得不容易?但谁又容易呢?你姨父那样子,你也知道,指望不上。”
“原本是有人介绍我去食堂工作的,但这不是为了照顾你?现在工作也推了,我总不可能厚着脸皮又去找人家,何况工作也不是随时都有的……”
语重心长,言语恳切,如果是刚来逢城,林听榆会觉得好愧疚,觉得自己是个伤人太深的累赘。
而现在,愧疚当然是印在她性格底色里的,但人自身难保的时候,即使想顾及别人,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只能想办法,在自保的前提下,尽量两全。
“小姨,”她看着宋初玉,看着那张和母亲相似的脸,“房租我来想办法,只是可能要过几天才能……”
搬出去不现实,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会比这个家还更危险。
只要撑到高三,撑到能住校。
现在手头上的钱是够付房租的,说晚几天,是不想让宋初玉知道她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用力掐着手心来保持胆量,她垂眸,尽力掩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底气不足。
所谓前途无量,都是来自于周围人的预测,对于不确定的未来,当下最看不清,也最没有信心的,永远都是当事人。
无数次,林听榆都想回到过去,想为被放弃多做一些准备,想提前习惯不被爱。一睁眼,还是只能面对现实。
宋初玉看了她很久,久到像是在说服自己要狠得下心:“这事按理不归你们小孩子管,我先给你妈打个电话,你也在旁边听着。”
“咱们今天就把事情摊开来说,这样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以后都不用来说,是小姨逼你的,对吧?”
“我自己可以……”
林听榆知道宋初静会是什么反应,无非是不接电话,或者是说一些锋利的话。
那些话对她来说是太钝的刀,拉扯一下就觉得痛。
“没什么可不可以,”宋初玉直截了当拒绝了她,“阿榆,我说了,你还是小孩。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说不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的话,一旦被打断,声音就发不出来了。咬了咬舌尖,林听榆只能靠刺痛来保持清醒。
除了痛,她再次什么也感受不到,也什么都承受不了。
开了免提,嘟声在客厅放大,空旷中像一种倒计时,等待裁决。
打第一次,没通。
宋初玉直接打开微信,发语音,当着林听榆的面,语调没什么情感:“姐,你是在外面赚美金了,没道理拖欠妹妹的钱吧。”
“我知道你有时差,但这个时间,没必要装你不在。恰好,阿榆就在我身边,当着孩子的面,我们把事情明明白白说清楚。既然孩子是你要生的,那你妹妹就没必要来帮你当那个冤大头!”
窗帘没拉,树影被大风吹得摇晃,好像要狠狠撞击玻璃,不顾一切的毁灭。
有雨将至。宋初玉的话也像是摇晃她所有虚张声势的那阵大风,一下下不留情面的
林听榆喉头忍不住哽咽一下,有反胃的不适感,眼眶却干涩。
她很少哭,真的很少。
小孩本来就是个麻烦,哭哭闹闹的小孩,更加是天大的、让人生恨的麻烦。
从林亮海和宋初静开始频繁吵架之后,林听榆就无师自通,学会了看人眼色。
语音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这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宋初玉立马接起来。
“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女儿赖到我们家了?”
“你想干什么?”宋初静的声音很冷静。
“什么叫我想干什么?宋初静,你讲不讲点道理?两个月不给房租,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血缘牵引着,两人讲话的方式和语气,追根溯源,甚至都相似的可怕。
“你收那么多房租,要不要我去各位亲戚那里问问,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说话间,宋初玉收到一条转账信息,看了一眼数额,她正要发作,就被宋初静堵回去。
“宋初玉,我不怕被你看笑话,”她宋初静奇的平静,“我只拿得出这么多来,你爱要不要。”
“话可不能这么说……”宋初玉还想理论。
“林听榆。”知道宋初玉开着免提,宋初静直接喊女儿的名字。
“以后你小姨再问你要钱,你就给这么多,不该出的,咱们一分也不要多给。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不要唯唯诺诺,也不要吃亏,让人看不起!”
宋初静一次性给了不算多的钱,又说这样的一番话言下之意,就是从此之后,要林听榆学着自己长大。
都说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
久违的,在即将成人的这一年,宋初静直白地教给她一条生存知识。
除此之外,就是放任自生自灭。
第30章 当然有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又是一年夏天, 林听榆开始按月给宋初玉交房租和生活费。按照宋初玉和宋初静“协商”好的,暂且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尹国飞这次去和城去了很久,中途回来过一次, 惯例对林听榆冷嘲热讽。
她后来才听明白,是宋初玉没告诉过他, 自己已经在继续交钱了。
林听榆没有说破。宋初玉目的如何暂且不论,比起尹国飞而言, 她确实是自己在逢城唯一一个亲人。
她会算计她, 也暂时只在钱的方面算计, 和宋初玉在一起, 至少林听榆可以只担心钱这件事。
临近高考,每次来上早读, 高三教学楼早已经书声琅琅, 等其他年级下晚自习的时候, 那边依旧还是灯火通明。
有种命运全部寄托在那栋楼里的紧迫感。
林听榆和傅喻钦, 似乎又变成了陌生人,甚至比刚来逢城那会儿更甚, 因为高三的作息调整,她连在食堂都碰不到他。
加上她也在逼迫着自己要更努力,确实没有更多精力来维持任何。
有时候做题,或者练舞的间隙,她也会恍惚一下,自己现在到底是不是在逢城?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她也可能从来没有认识过傅喻钦?
但这种恍神只能出现在很短的时间,反应过来,林听榆又要逼着自己面对现实。
当初林亮海替她交了舞蹈机构一年的费用, 现在快要到期,又马上就是暑假的集训时间,按照机构的规定,赵老师特意来问过她几次,以后的打算。
集训对艺考生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加上她现在心态不稳,如果没有最后的冲刺和保持,很可能功亏一篑。
道理都懂,但看着手里那张收费单,即使赵老师说可以给老学员打折,依旧是她远远够不上的价格。
“我再和家里商量一下。”
每次老师提起,她都只能用这样的说辞来应付,实际上,林听榆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