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我一个外姓,信要送到老祖宗那,总得要花点时间。”傅喻钦脸不红心不跳,淡淡道。
意思是,时间还长着呢。
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玩笑话,简直和她印象中的傅喻钦完全是两模两样。
她以前,以为他很凶来着。
林听榆偏头,若有所思。
今晚倒托了这场麻将的福,让她没有被宋初玉直接质问,也有可能是宋初静自己打电话说过。
总之林听榆可以直接就回了房间,一整夜都在听着鞭炮燃放的声音,和大概一夜没停的麻将声一起,此起彼伏。
她入睡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迷迷糊糊还一直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又是被麻将声吵醒。
傅喻钦大概还没起,也可能是和之前一样,已经走了。她整理好房间,先到卫生间洗漱。
宋初玉今天没有打麻将,安静在尹国飞身边的椅子上坐着,视线追随着林听榆,像是终于想起要追究她昨天的“责任”,又顾忌着身边人太多,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宋初玉不说,林听榆也就装作不知道,故意不往那边看。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那层皮肤薄得好像快透出血管来。
她还没完全想好要怎么走后面的路,说心里没底也不为过,是否要逆来顺受先另说,横竖不可能真的迎难而上。
昨晚的烟花和初雪,好像是被放在八音盒上水晶球里的,只供特地时限内远远观赏。天一亮,就又要回归生活的惶恐和焦头烂额。
洗漱完,脸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擦干,林听
榆深呼一口气,拉开卫生间的门,已经准备好接受宋初玉现在、或者是再过一会儿,会直冲着自己来的责问,甚至是谩骂。
果然,一出门,宋初玉已经看过来,紧紧盯着她的脸。无措和难堪齐齐随着她的眼神过来,林听榆死死咬住唇内的软肉。
但宋初玉的嘴唇刚要动,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宋初玉回头,喊了一声。
林听榆手指松下来一些,抠着门框边的突起,垂下眼皮,缓了一口气。
“电路公司的,电路统一整修,先来查电表。”
宋初玉还想多问一句什么,尹国飞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烦不烦,你赶紧去开门!”
“就是,再敲一会儿把我牌运都敲散了,下次不来你们家打了!”
“得了吧你,不来我们家你去哪儿?就你这么臭的牌品?”宋初玉脾气也不好,边回骂边去走过去要开门,“怎么大年初一上门来,晦不晦气啊?”
门一拉开,没说完的话却顿在嘴边,眼前明晃晃一张警官证。宋初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推进门内。
“都不许动!手给我放下!!!”
其余的警察已经立马去麻将桌边搜查,林听榆还没完全迈出洗手间,已经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动作。
“我们都是亲戚,打着玩的!”尹国飞显然很有经验,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赶紧解释道。
其他人也赶紧附和道:“对对对,我们都是用扑克牌的……”
尹国飞突然反应过来,这场麻将从昨天天一黑就打到现在,起初是想得起用扑克牌的,后面输赢太大,就开始越打越红眼,后面掏了些现金出来。
他插了句话,想试图再和警官周旋,甚至想去抓对方的袖子,被避开。
“请你配合,”警官冷冷道,“我们收到有人举报,这里有人聚众赌博。”
“谁?”尹国飞眼睛死死瞪着,“是不是隔壁那个老李在整我?!”
“请你配合……”警官提高声音,更多严肃的警告还未说出口,突然有一扇门打开。
傅喻钦走了出来,神色倦倦,好像还没睡醒:“我举报的。”
怔愣中,林听榆看着他,又想起昨晚那句,“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原来,除了天气,真的还有人,能改变这一天。
*
当时在屋子里的人都要配合调查,走的很着急。好在林听榆在尹家总是穿的很整齐,有人来打麻将的时候,更是还想连外套都在屋子里穿上。
因此,一出警察局,冷风又吹来的时候,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高,也不觉得冷。
倒是看着傅喻钦,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好像从来不会冷?”
他在尹家没有留衣服,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夹克,没穿里面那件卫衣。
原以为会听到什么秘诀,没想到傅喻钦坦诚道:“没来得及。”
熬了两个大夜,他连外面是什么声音都没太在乎,加上本来就是高三生,自带昏睡技能,一直到早上,警察来了,才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根本没来得及穿衣服。
林听榆眼睛瞪大了些:“你是昨晚就打的电话吗?”
话一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可能,举报电话一般都是现打现查,尤其是打麻将这种需要抓现行的。
“赖子打的。”
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傅喻钦却乐意恶心尹国飞,大大方方承认,丝毫不担心任何后果。
走完警局门口长长的台阶,柏油路面和两边花坛灌木丛上,薄薄的积雪都还未融化干净。
路边很多早餐摊,两个人就近买了小笼包。付款的时候,傅喻钦多给她买了一袋热豆浆。
“你不喝吗?”
“太甜了。”
林听榆嫌光吃小笼包太干,挑了袋热乎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家里打麻将的?”她说的是昨晚之前。
傅喻钦已经非常、非常久没有回来过,甚至可以说,青禾街都好像没有了这个人的痕迹,应该也不可能分出心来关心尹家的事情,之前她也没有说漏过嘴。
能直接举报,还能这么光明磊落的当面承认,显然不会是昨晚被吵烦了之后,临时下的决定。
“抽签算出来的。”傅喻钦难得插科打诨,说了个冷笑话。
林听榆配合地扬起嘴角,没再追问。
邻居家的夫妻俩早就受不了隔壁天天打麻将,到青禾街到处传话抱怨,有次遇见傅喻钦,也惯例和他抱怨了,并不奢望他一个高考生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但傅喻钦就是做了。
他抽纸,擦干净整张桌子。林听榆则拆开一次性筷子,剃干净木刺,第一双放在他面前的碗上。
“我要加醋啦?”端上来配小笼包的料碟是干的,林听榆抬起醋瓶。
傅喻钦还有点没睡醒的困倦,说话也很简短:“嗯。”
他头发长长了一些,柔软地贴在耳朵边,很安静的样子。
据说发质软的人,脾气也很好。细想起来,之前老觉得他脾气差,可能真有一大半是林听榆自己脑补的。
睡的不好,林听榆食欲也不算好,吃的很慢,倒是一直在小口喝着豆浆。大半小笼包都是傅喻钦负责解决的。
豆浆快喝完的时候,她突然接到思霏打过来的电话。
“东西差不多卖完了,”王思霏声音里有着倦意,“你现在有空吗?过来一趟呗。”
“有空的……”
“最后一个,我吃了?”傅喻钦象征性问了一句。
“嗯,好。”
“傅喻钦也在旁边?”她已经懒得问新年第一天的大早上,两人怎么会在一起了,“那刚好,你顺路给我带碗酸辣粉过来,让他随便找家正宗的。”
*
阳历的新年早已到来,但国人的传统,总是过了除夕才算年。
拎着打包好的酸辣粉,林听榆独自来到王思霏的店里,按照她说的,直接绕进后面。
她已经来过思霏这里很多次了,进去她住的地方,还是第一次。
老式的木架房,重新装修过,思霏又自己贴了墙纸,看起来很干净,就是面积不算大。厨房简易地搭在院子里,一共就两间房,其中一间做了仓库,塞满衣服。
“思霏?”
林听榆站在院子里喊人,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应,正担心,想着要不要直接进去看看,就见思霏开门掀了帘子出来。
“这么快?”
平时再忙都是全妆的人,今天穿着毛茸茸的厚睡衣,头发胡乱披着,走近了一看,脸色难看得吓人。
大年初一衣服最好卖,状态再差还是要撑着起来赚钱。思霏从柜子里拿了碗筷,林听榆拎着打包好的酸辣粉,赶紧跟着她出去。
“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
顺手把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王思霏在店里支开简易的小桌子,拆了筷子开始吃:“我就是睡了一天,没吃东西,估计有点感冒。对了,你坐远点,别被我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