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想了想,林听榆还是尝试着问道,“如果是当模特,有钱吗?”
傅喻钦目光落在她侧脸,睫毛被江边的风吹得微微颤动,说话时候总是专注地看着对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为情。
“啊?”摄影师愣住,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们工作室刚起步,就靠着在江边给游客拍拍照,目前还拿不出钱来……”
她现在对钱这个字有些过分敏感,任何机会都恨不得要抓来试试,问出来才觉得自己太扫兴。
“抱歉,”林听榆道,“我的意思是,下次有机会可以拍……”
她显然不擅长这种场合,脸上的失落和无措很明显。摄影师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肯定有天能做大做强的,”女生客气道,“说不定下次机会很快就到了!”
恰好她同伴过来,女生说完也不容林听榆拒绝,给她塞了张名片,那张照片也跟着重新递过去。
从小或许始终缺爱,缺钱却是第一次。窘况会逼出人的勇气,那阵勇气过后,剩下的就只有难为情。
女生走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在傅喻钦面前,她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这份难为情。但再然后,她又为这份不自觉的掩饰,感到更加的难为情。
静默间,傅喻钦突然出声。
“吃不吃糖糕?”
“嗯?”
“早上给你发过的照片,那个就是。”
林听榆看向旁边的小推车,铁灰色的车厢上印着“逢城糖糕”四个大字。卖糖糕的过来吆喝,大喇叭播放着逢城方言叫卖,只不过刚刚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她分神没有听到。
早上,他发消息问她,她那时想撇清关系,想离逢城的
一切,包括他,都再远一些。
而现在,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给妹妹买块糖糕嘛,女娃最爱吃甜的咯!”卖糖糕的阿姨注意到他们,赶紧推销道。
各种情绪扑叠翻涌上来,傅喻钦用眼神询问她,林听榆点点头,赶紧移开视线。
“拿好啊!”阿姨嗓门很大,还不忘提醒他们,“烟花还有几分钟就放了,边吃边看,很热乎的!”
捆着大喇叭的小推车慢慢走远,天空中暂时还未出现烟花的身影。
林听榆换过一只手来拿那块儿糖糕,白色的糕点,冒着热气:“高糖高碳水,真是新年特权。”
她咬了一口糖糕,热度和甜度都很足够,温度熨帖到心里去。
说要控制体重,她最近根本胖不起来,体重一直掉,机构老师私底下甚至关心过她,是不是免疫力出现了什么问题。
再怎么佯装闲谈,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上了一种期盼旧人旧事旧物,都能随着这一年过去,一块儿过去的,对未来的希冀。
傅喻钦转头看她,下巴埋进蓝色的围巾里,衬得皮肤更白,有种仿佛未经世事的柔软天真,眼睛里却分明有经过掩饰后很轻的落寞。
她还在等糖糕凉,两只手换着拿,也算暖手,手指尖被温度灼成粉色。
“新年还能有别的特权。”看她不方便,傅喻钦伸手拿过那张拍立得。
“嗯?”林听榆看向他,“比如呢?”
“比如?”视线落在拍立得上,他像是随口一说,“送你一个新年愿望?”
于是林听榆也随口一答:“好啊,那等我想起来的时候。”
“哎哎哎,时间快到了!摄像机准备好了没!”
“电子屏幕上有倒计时,记得录下来!”
“我靠,下雪了!!!”
人群中突然迸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声响,有白色的细小颗粒落在围巾上,氤氲成一小圈深色痕迹。
“五、四——”
林听榆伸出手掌,看雪在指纹缝隙间融化成水。
“三、二、一!”
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起初只是一簇,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生机勃勃,映照在每个人洋溢着笑容的脸上,充满了对新一年的憧憬。
“新年快乐。”把拍立得放进外套口袋,傅喻钦看着漫天的烟花,说。
林听榆回神,也说:“新年快乐。”
逢城不常下雪,好几年才有一次,今年更难得,初雪和农历新年一起到来,巧合到好像是专门为了让人记住这一天,记住身边的这一个人。
林听榆往嘴里大口塞着糖糕,不自觉的,眼眶就变得有些红。
“哭了?”像是质问的两个字,傅喻钦不擅长安慰,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庞上。
“没哭。”她胡乱摇摇头,大口往嘴里塞着糖糕。
老式糕点,颗粒感特别强,吃起来能感觉到有粗糙的口感,依旧盈满热气和甜味。
刚刚因为被抛弃,再茫然再愤怒,再多种情绪堆叠在一起,林听榆也没到要哭的地步,但此刻,眼眶突然就真的开始烫起来。
不知道是特定情境催生情绪,还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傅喻钦。
“谢谢你。”她声音有些含糊,语调又软又轻。
“怎么了?”江风把雪吹乱,傅喻钦指尖动了下,想替她整理好被吹乱的围巾,最后只扬了下唇角,像是在笑她莫名其妙。
泪水灌得喉咙里的糖糕膨胀,鼻子更酸。林听榆用力摇摇头,像吞下一团湿棉花那样,咽下最后一口糖糕。
她想说,谢谢你来火车站找我,谢谢你给我买糖糕,谢谢你带我看烟花,也谢谢,你和我说“新年快乐”。
她想说,我只是突然发现,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对你说过谢谢。
她想说,好奇怪,我现在居然生出了一种,生活并不算糟糕的感觉。
“林听榆,”在她的沉默中,傅喻钦突然看向她,“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嗯?”她看向他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像藏着一片汹涌的海。
“站起来,”他收回视线,“死不了。”
傅喻钦的声音很轻,却像藏着万钧重的力量。
因为太阳会升起来,所以,所有好的、坏的,不见天日的,最终都会过去的。
第27章 警察局 都是有代价的。
烟花秀很快结束, 周围的人开始散开,有执勤的警察维持秩序,远方警车声呼啸。
雪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天空倒影漫天光亮,像黑布被蒙上一层散光滤镜,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烟花燃放后消散不去的印记。
不想人挤人,等林听榆吃完那块儿糖糕, 估摸着这会儿走应该差不多, 傅喻钦才开口:“回去吗?”
“现在?”
刚才是他提议的看烟花, 现在不想走的人又变成了她。
大概是因为最狼狈的时候已经被他见过, 现在面对他,林听榆说话已经不太会拐弯抹角:“你着急回去吗?”
除夕, 按理来说是不会有人不想回家过节的。
“不着急, ”他说, “但必须要回去。”
“嗯?”
“你不是花了钱?”
不回去就亏了。
“也是。”她笑笑。
道理没错, 但要是世界上的事情都能一五一十地遵守道理来做,那就没那么多值得烦恼的事情了。
“你呢?”林听榆问。
“什么?”
你之前不回去, 去的又是哪里?
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林听榆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下:“现在他们应该还在打麻将,有点吵。”
之前不让王思霏说的,现在由她自己说出来了。
他们两个显然不能套用常理,但傅喻钦没有直接回答:“今晚除夕,老祖宗不让打。”
这话乍一说出来,颇有几分唬人。
林听榆笑了下:“真的吗?”
“虽然跟我不是一个姓,”傅喻钦挑眉,若有所思, “往上面打一声招呼的话,应该没问题?”
“好巧,”林听榆笑得更开,“跟我也不是一个姓。”
两个人面对面讲着玩笑话,用自揭伤疤的方式,为彼此在这个冬夜取暖添了一把火。
但只要一走进青禾街,该面对的,依旧还是要面对。
刚修好没多久的声控灯已经又坏掉,楼梯和走廊都是黑漆漆的,和上一次一起回来的时候一样,傅喻钦落在后半步,亮着手机电筒,远处都是小孩房鞭炮烟花的闹腾声,倒也不觉得害怕。
窗帘拉得很紧,光亮透过缝隙照亮门前那盆龟背竹,塑料桶在明暗两种光的交织下,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还没靠近,就已经听见清脆的麻将音。
推门前,林听榆拔出钥匙,弯了弯眼角,回头看向傅喻钦。
好像在炫耀,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