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潮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她的脸。
见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眼睛也亮得像被光洗过似的，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才终于慢慢松垮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极地的雪光映进舱房，落在他的断眉上，显得格外温柔。
陈潮沉默看了良久，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哥没骗你吧？”
“我带你到了，也界的尽头。”
第71章 Chapter 71
船上的广播很快响起。
探险队的领队用英语和西班牙语轮流通知大家, 船只已经正式进入南極领海水域，当前風浪与流冰的情况相对稳定，如果接下来天气没有突然变化, 本航次将会在今天上午安排第一次登陆。
听到“登陆”两个字时，陈夏整个人立马精神了起来，仿佛昨晚那个蜷在床上、被晕船折磨得脸色苍白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们是不是该换衣服了？！”她转过脸, 声音里帶着掩不住的兴奋。
“嗯，差不多了。”陈潮笑了一下, 弯腰把行李箱拖到床邊, 开始从里面翻找提前准备好的衣物。
南極登陆的要求很严格。船方不仅给每个乘客都准备了高筒防水靴，还明确要求必须穿防水外层、保暖层以及统一发放的救生衣, 以防在衝锋艇上下船时发生意外。
陈夏照着清单一层层往身上套衣服，先是抓绒内层, 再是厚实的羽绒中层，最后套上那件橙色的防水衝锋衣，等到再把毛線帽、圍巾和手套全部戴好之后, 她整个人已经被包得严严实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滾滾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傻？”她抬头问。
陈潮正站在另一侧调相機。
他拧着镜头的焦距环, 听见这话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陈夏整张脸被圍巾和帽子包得只剩一双眼睛，睫毛因为舱外透进来的冷空气微微潮湿, 眼睛亮得像刚被雪光洗过似的，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点笨拙, 却又莫名显得柔軟。
像一只刚从雪洞里钻出来的小动物。
陈潮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非常诚实地给出了评价：“挺可爱的。”
“傻得可爱吗？”她歪头睨他。
“我可没这么说。”他笑着耸了耸肩。
“那你还是这么想了。”陈夏娇嗔，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捶了一下，毛線手套砸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威力，只像团柔軟的雪。
“怎么会, 你要是都算傻的话，那我不就成智障了。”他懒笑调侃。
闻言，陈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是。”
陈潮：“……”
换好衣服，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船舱里已经热闹起来，许多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游客正在排队领取登陆靴和救生衣，空气里混杂着兴奋的低声交谈与金属楼梯被踩响的回声。
当舱门被工作人员推开时，一股冷得清透的極地空气立刻灌了进来。
那种冷与城市里的寒冬完全不同，没有湿重的阴寒，也没有刺骨的锐利，而是一种干净、纯粹得像刚从雪山内部吹出来的气息，帶着海水与冰块的味道，让人胸腔都瞬间变得清醒。
陈夏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好冷。”她笑着说。
“等会儿上岸更冷。”陈潮把救生衣的扣子替她扣好，又顺手把她围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那双被風吹得亮晶晶的眼睛。
两人走到甲板上时，眼前的景象让陈夏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海面已经完全不同于昨天的狂暴模样。
深蓝色的水域像一面广阔的镜子，緩慢漂浮着大小不一的浮冰，有些像碎裂的玻璃，有些却高耸得像一座座小型冰山，在清晨的阳光下透出幽幽的蓝色光泽。
遠處的雪山连成一線，像一堵沉默而巨大的白色墙壁。
“好漂亮啊……”陈夏低声说。
陈潮没有回答，只是举起相機，镜头在海面与雪山之间緩慢移动。
没等多久，船侧的工作人员开始组织大家登上冲锋艇。
黑色的橡皮艇隨着海浪轻轻起伏，发动機低低地轰鸣着，像一群即将出发的小兽。游客们被分成几组，依次沿着舷梯往下走。
轮到他们时，陈潮率先翻身跃下。
他像一尊稳固的锚，在颠簸的皮艇中心扎下马步，隨即仰起头，朝着舷梯上的陈夏伸出手。
陈夏踩着梯子緩緩向下。金属阶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海水的泼溅下湿滑得令人心驚。她屏住呼吸，指尖触碰到那只大手的一瞬间，那股灼人的体温穿透了冷冽的空气。
没有丝毫迟疑，她交出了全部的重心。陈潮大手发力，微微一旋、一帶，便将接将她稳稳揿进了自己怀里。
“坐好了。”他在她耳邊磨牙，声音被引擎声卷散。
发动机骤然启动，船身猛地向前窜去，冷風扑面而来，海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陈夏忍不住回头看。
遠處的探险船已经慢慢缩小，像一座漂浮在冰海里的黑色小岛，而他们正沿着漂浮的浮冰之间的水道，向那片真正的南极大陆靠近。
叫声。
像鸟，又不像鸟。
陈夏正四處张望着，忽然看见着几只黑白相间的小身影。
“潮的袖子，“快看！”
陈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几只小东西正摇摇晃晃地走着路，圆滚滚的身体左右摆动，像是完全掌握不好平衡。
他笑了一声。
“嗯，。”
不久后，冲锋艇终于缓缓靠岸。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工作人员稳住艇身，示意大家依次上岸。陈潮一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牢牢牵着陈夏的手腕，带着她从轻轻晃动的小艇里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
靴底刚落在雪地上，脚便一下子陷进了松軟的积雪里，厚厚的雪层像柔软的棉花一样包裹住靴子，发出一声轻微而闷软的咯吱。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
脚下是厚厚的雪，空气冷得透明，仿佛被彻底过滤过一般干净，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遠处的山连成一片起伏的轮廓，全是纯粹而耀眼的白色，在低低的极地阳光下泛着冷静而庄严的光。
周围安静得几乎不像地球。
没有城市，没有车声，没有人群。
唯一能够听见的，是海水轻轻拍打冰岸的声音，是风掠过雪坡时细碎的呼啸，以及远处企鹅偶尔发出的短促叫声。
“哥，我们真的抵达南极了！”
陈夏仰起那张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小脸，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很快消散，眼睛却亮得像被整片雪原的光映进去了一样。
陈潮看着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嗯。”
他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手套依旧清晰，然后带着她顺着向导插好的小旗标记，一步步往雪地深处走去。
登陆点附近，是一大片企鹅的栖息地。
数百只巴布亚企鹅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黑白相间的小身体在雪地与岩石之间移动着，有的站着发呆，有的低头整理羽毛，还有几只摇摇摆摆地从一堆石头之间挤出来，像一群笨拙又认真的小居民。
雪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它们留下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小，呈现出奇怪的三叉形状，一路从海邊延伸到山坡上，像是某种古怪又热闹的文字。
有几只企鹅对突然出现的人类似乎完全不害怕。它们歪着身体，慢吞吞地朝游客这边走过来，短短的翅膀贴在身体两侧，脚步一摇一晃，看起来既笨拙又认真。
陈夏忍不住蹲了下来，把手套撑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其中一只小企鹅。
那只企鹅走到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歪了歪脑袋，黑亮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陈夏也盯着它。
一人一企鹅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对视着。四周的风声、海浪声和远处企鹅群的叫声都仿佛被拉远了，时间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停顿了几秒。
“这企鹅怎么一点都不怕我？”陈夏微微掀起沾着白霜的睫毛，看向身侧正举着相机捕捉这一幕的男人。
陈潮垂眼掠过镜头，视线落在她被防寒服裹得圆滚滚的身影上，嗓音磁性且低哑：“可能因为你和它挺像的，把你当同类了。”
“我哪儿像它了？”陈夏撇了撇嘴，不满睨了他一眼。
“穿着打扮吧，”陈潮眉梢一挑，目光锁住她那双被冷空气浸得湿软的眼，懒洋洋打趣，“都像个糯米团子似的，怪可爱的。”
陈夏沉默了几秒，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朝他伸出手：“哥，相机给我，你过去蹲着。”
陈潮还以为她是想帮自己拍点素材，利落地换了设备递给她，随后收敛了一身野性，乖乖在企鹅面前蹲了下来。
陈夏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望向了那个一身硬骨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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