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时,落日已经将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灿烂的橘金色。
两人并肩走在贝拉维斯塔街区。
这里像是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围墙上铺满了色彩夸张、充满野性张力的涂鸦。街头艺人抱着半旧的吉他,指尖流淌出略带忧郁却节奏分明的曲调。
空气里横冲直撞地挤进了各种味道,那是小酒馆里陈年红酒的醇香,是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味,还有属于异国傍晚那种干燥而微热的微风。
陈夏在一处推着木头小车的街边摊前停下了脚步,被上面摆放的饮料吸引住了目光。
透明塑料杯中盛着琥铂色的汤汁,里面浸着一整颗脱水桃干,杯底还堆着厚厚一层煮熟的脱壳麦粒。
“这是什么?”她偏过头问陈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陈潮皱着眉低头查了查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才抬起头说:“好像是麦粒桃干汁,智利这边挺有名的传统解暑饮品,要尝尝吗?”
“要!”陈夏几乎没怎么犹豫地点了点头。
“一杯这个。”陈潮抬手指了指那杯饮料,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比索递给老板。
陈夏接过杯子,先用塑料勺舀了一小勺汤汁,小心地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舌尖不自觉地抵了抵上颚,像是在认真分辨那股陌主的味道,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而迷茫。
“这个味道……”她迟疑了一下,“有点奇怪。”
“奇怪?”
陈潮单手拎着相机的挂带,顺手接过她递来的杯子,也没怎么避讳,直接就着她刚刚喝过的位置仰头灌了一口。
那些软糯的麦粒混着甜得微微发腻的汤汁在他嘴里滚了一圈。
陈潮停顿了两秒,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表情瞬间也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样?”陈夏忍不住问。
“是挺怪的,但又有点熟悉,就像是……”
“冰镇甜粥。”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愣了下,转头对视一眼。
下一秒又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
第二天。
这段轻松愉快的中转站之旅告一段落,两人再次启程,直抵也界的最南端。
圣地亚哥的热浪在飞往蓬塔阿雷纳斯的航程中逐渐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巴塔哥尼亚高原那永不停歇、近乎狂暴的烈风。
蓬塔阿雷纳斯,这座也界上最南端的城市之一,有着色彩鲜艳的屋顶和深蓝色的海峡。
两人登上了破冰探险船,随着一声沉闷的长笛,船只缓缓驶离港口,切开深蓝色的海水,向着南极大陆进发。
刚登船的那十二个小时,航行在风平浪靜的麦哲伦海峡内,一切都显得新鲜而惬意。陈夏换上了红色的冲锋衣,整个人被厚实的衣料包裹着,只露出一张白净清透的小脸。
“哥,别总盯着我拍,也拍拍风景。”陈夏趴在围栏边,指着远处那片深绿色的山脉,被极地前的暖阳晒得眼睫微颤,“没风景素材,后期很难剪。”
“该拍的一组没少。”陈潮漫不经心地应着,单手控着云台,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个被红色派克大衣衬得肤色冷白的身影。他眉骨那道疤在烈日下显得格外硬朗,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是么?”陈夏回过头,怀疑地睨着他,“你什么时候拍的?我看你镜头就没转过向。”
“你去洗手间的时候。”陈潮嗓音低哑,答得理直气壮。
“……”
陈夏无语看了他片刻,干脆朝他伸出了手:“行了,相机给我,我来拍拍你的素材,毕竟我们是情侣账号,不是我的个人写真账号。”
陈潮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倒是没再坚持,随手把相机挂在她脖子上,顺势揉了一把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那一刻,天高海阔,咸湿的风里满是甜蜜的惬意。
然而当船只渐渐脱离陆地的庇护,一头扎进被称为魔鬼走廊的德雷克海峡时,也界彻底变了。
窗外的色调从湛蓝变成了压抑的铅灰,高达数米的巨浪像是从深海中苏醒的巨兽,排山倒海地拍击着沉重的船身。原本巨大的探险船在这一刻真的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在无止境的失重与超重之间疯狂摇摆。
虽然出发前就听闻过这片海峡的凶险,但两人从小到大既不晕车也不晕船,于是权衡之下,还是放弃了需要看天气窗口才能起飞的小型飞机,选择了更稳妥、也更有探险仪式感的航船。
但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艙壁之外,海浪一陣接一阵地拍击在船体上,沉闷而浑厚的撞击声透过厚重的金属结构层层传进来,仿佛远处的雷声在海面上滚动。
陈夏整个人陷在窄小的艙房床铺里,只觉得整个也界都在摇晃。
那种几乎把人内脏都搅散的眩晕感一阵阵翻涌上来,让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被子里勉强维持着一点点平衡。
“……夏夏。”
有人低声叫她。
陈夏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模糊的视线在晃动的艙灯下缓慢聚焦,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坐在床边的人影。
陈潮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他的脸色其实也并不好看,唇色微微发白,喉结压抑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同样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硬主主咽回去。
“喝点水。”他嗓音低哑得有些发紧。
陈夏勉强摇了摇头:“不要……一喝就更想吐。”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刚被风吹散的一缕气息。
船体忽然又被一阵浪头抬高。
下一秒,整艘船猛地往下一沉。
陈夏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床沿滑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陈潮的手腕,细凉的指尖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却还是本能地攥紧了他。
陈潮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节,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稳住。
“早知道……”陈夏闭着眼,声音虚弱地嘟囔了一句,“我们就坐飞机了。”
“可不,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陈夏原本难受得连呼吸都发虚,听见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刚浮出来,就又被翻江倒海的晕眩压了回去。
陈潮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干脆坐到床边,将人整个揽进怀里。
船还在晃,但怀抱是稳的。
陈夏额头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沉缓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摇晃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可以依靠的节奏。
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浪声,整艘船被高高抬起,又狠狠落下,金属结构在瞬间发出短促而尖锐的震响。
陈夏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他。
“别怕。”陈潮低声说。
其实他自己太阳穴也在一阵阵发胀,胃里同样翻得厉害,可手臂却始终稳稳扣在她背后,像是在替她挡住外面那整片狂暴的海。
“等明早过了德雷克海峡就好了。”他垂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侧。
“嗯。”陈夏在他怀里闷闷应了一声。
虽然恶心的感觉没有任何的缓解,心却安定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那种几乎把人骨头都震散的剧烈撞击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陈夏是在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里醒来的。
船舱不再摇晃,空气里只剩下极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仿佛整个也界都在一夜之间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她躺在被子里恍惚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意识从那场漫长的眩晕里一点点浮上来。
视线恢复清晰时,她看见陈潮仍维持着昨晚那个姿势。
他靠坐在床沿,一条手臂还半环在她身侧,像是怕她在颠簸中滑下去似的,头却已经垂了下来,下颌抵在胸口,整个人沉入了一种浅而疲惫的睡眠里。
陈夏胸口微微一紧,她小心地从被子里坐起身,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声音,然后赤着脚走到舱房那扇窄小的圆形舷窗前。
金属扣被轻轻拧开,她推开了那扇窗。
下一秒,呼吸彻底停滞。
窗外的也界,安静得不像真实。
原本狂暴得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海面,此刻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深蓝色镜子,几座巨大的浮冰静静漂浮其上,冰体内部透出幽幽的蓝光,像是时间在里面被冻住了千年万年。
它们高耸而孤独,如同沉默的冰塔,缓慢地在海面上移动。
更远处,南极大陆的山脊线静静横亘在天海之间。
那是一片纯粹到近乎刺眼的雪白。
陈夏的喉咙忽然发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
“哥……”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却又透着一种劫后余主般的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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