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之吃到一半,蓦然停住,问正在一旁收拾的护工:“怎么想着买冰淇淋了?医院还能买到这么好吃的?”
护工回头笑道:“不是在医院里买的,就在旁边一家新开的店,我看很多人在排队,又刚好搞促销,就也去抢了几盒。我听吃过的人都说好吃,怎么样,还行吗?”
江霖之笑着点了点头,为自己刚才的多疑感到可笑。
楚天继那是什么人?怎么会做这种暖人心坎的大善事?哎,自己真是太善良了,竟然还想为他那恶劣的脾性描一朵小红花。
想太多了,真的想太多了。
江家父母赶到轩城的时候,也是老梁从宁城回来的时候,更是楚天绪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
楚天继推开病房门,抬眼就看到他哥靠坐在床头,乌发墨瞳,肤白衣净,竟是看不出一丝病气。
老梁站在床尾,垂着头绷着肩颈,像是被一个惊雷吓着,一动不敢动了。
他稳步走过去,刚走到床边,平静望着窗外的楚天绪就转过了头,眉眼微动,如常地对他淡然一笑。
“吓着了吗?”楚天绪慢声道。
楚天继忽然就不敢再看自己的兄长,低下头摇了摇。
楚天绪对老梁说:“你先去吧。”话落,后者就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光线充足,通风良好,绿植更是点缀地令人舒心,但此刻的空气却似浓稠地无法供人呼吸。
“哥……对不起……”楚天继压着声开了口。
楚天绪轻叹,揉按着自己的左腕说:“与你无关,别多想。”
“等她醒了,我立刻送她出国。”他紧跟着又说。
楚天绪看他,眸光微亮,似强撑着想为这个弟弟亮一盏引路灯。
“我说过,你是你,她是她,血缘这个东西,在你们身上无用。她做的事,我永远不会怪责到你身上,懂了吗?”
楚天继听了,更是心如刀绞。他慢慢抬头,小心地看着自己从小奋力追赶,却永远追赶不上的人。
“哥,你能告诉我,她到底做了什么?”
这么多年来,无论范梦盈做什么说什么,他哥从不理会。而那样的失控,只说明范梦盈彻底崩坏了他哥的底线。
可楚天绪是什么人,被叔伯亲眷合力瓜分产业时,被对手倾力围剿楚氏时,明枪暗箭无数,他依然来者不拒,逐一击破,心智与手段皆无人可比,何时有过那般的狂怒和狼狈?
偏偏,这样一个强者,就那么轻易被一个疯子给逼得动了杀心,吐了鲜血,昏迷数天。
他想象不能,到底是怎样的恶语和惨事,才能让他哥都抵抗不住了?
楚天绪眼眸半敛,再次转头看向窗外,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无波。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我以为是她弃我而去,其实是她因我坠入了地狱,且至今……没能逃脱出来。”
楚天继一动不动地看着缓缓诉说的人,那声调越是平淡,他越是觉得自己所背负的罪孽深重不可量。
他想抬头看一看,可是四下早已没有光亮了。
第23章
楚家的长子嫡孙,从出生开始,成长的速度总是被要求快速递增,三个月时按别人的六个月来比较,六个月时要赶超别人一岁的水平,一岁则必须要显现三岁的能力。
楚天绪十五岁时已完成了世界名校大学的学业,无论是家族要求的管理专业,还是他自己感兴趣的金融和科技专业,交出的都是极为瞩目的成绩。
他是楚家和父亲楚寒最优秀和最引以为傲的范本,没人见过他疲惫的样子,也从来没听过他有叛逆的时候,他就像天地造物时遗留下的,最坚硬又最闪亮的那枚七彩石,完美无瑕又无懈可击。
不只同龄人看到他汗颜,父辈的大佬们同样也是又羡慕又嫉妒。
常人渴望的一切,他已早早得到,而常人早已拥有的,他却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同样出身名门豪族的母亲在他七岁时,因难产而去世了。
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忙于各种学习,而与自己母亲基本不亲近的孩子,对于失去母爱并不会有多少在意。
毕竟他已拥有太多太多了,那些常人唾手可得的东西,自然也不必去计较太多了,因为总有其他更稀有的宝贝可以去替代。
是的,楚家的长子,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完全没必要为一个像花瓶一样存在的母亲而悲伤。
就算真的悲伤了,那悲伤的时间也必须要比别人短,就像有个开关一样,只要按一下,他就能立刻不痛也不伤了,很省事。
母亲下葬的那天,他休息了半天,而之后与之前一样,依然按照计划,一丝不乱的严格执行。
楚家的长子太优秀了,太厉害了,这样的人绝不会犯错误,所有人都这样想。
楚天绪从小到大,从来不用向任何人说‘对不起’或‘我错了’,因为他从未被允许犯错,也绝不可能出丝毫差错。
父亲非常满意,祖辈们也非常满意,好像所有人都很满意了。
直到有一天,楚寒忽然发现,他对自己的儿子完全不了解了,然后就彻底地失去了控制。
那时候楚天绪才刚过十四岁生日,他看向父亲的眼神,不再是从小被要求的‘喜怒不形于色’,而是像一头桀骜不驯且凶悍无比的狼嵬,看到了头狼的颓势而想要取而代之了。
父子俱是不动声色,但很快就彻底崩裂了只靠血缘,和强弱压制而交缠在一起的关系。
楚寒用尽了心思和手段,却再也无法把挣断锁链的儿子,重新掌控在手心里。
所以,他决定再娶并再生育一个继承者。
范梦盈很小就寄养在楚家,有人说是楚寒故友的遗孤,有人说是楚家的远房亲戚,不管是何身份,她在楚家一直都过着与楚家嫡亲子孙相同的优渥生活。
不知从何时开始,比楚天绪大上三岁的范梦盈就对他情根深种了,无论是言行,而且日常相处,她的恋慕之情都毫不掩饰。
但楚天绪从未有过回应,待她与待旁人并无二致。
可是楚家却传闻不断,言谈之间,总将二人传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而那些言论其实是范梦盈刻意为之的,她希望楚天绪不仅能感知到她的心意,更能顺势与她促成婚恋。
范梦盈非常漂亮也非常聪明,美得清新脱俗,也美得勾魂夺魄,又因为自小寄人篱下,不仅早熟也早慧,所以在拿捏人心这方面,可谓是得心应手。
在楚家以及社交场上,几乎没有男性能不被她所吸引。
可以说,那个时候,如果楚天绪是同龄男性的公敌,那她就是多个年龄层女性的死敌。
当她对楚天绪誓在必得时,却浑然不知楚家父子之间的战争,而楚寒也因看不透儿子的心思,以为少年人也对她动了心,各种原因层叠之下,范梦盈就成了楚寒的妻子,楚天绪的继母。
婚后范梦盈很快就怀孕了,在她诞下楚天继的那天,楚天绪也彻底离开了楚家。
楚天绪遇到江雨棠的那天,就像他失去母亲后的心情那般,天上阴云密布,湖面涟漪迭起,岸边柳枝乱舞,脚下残红堆沏,无一处安宁,又无一处生暖。
离开家后,无处可去的人随便买了时间最近的一趟火车,摇摇晃晃中在一座叫洛城的城市下了车。
下车后,他依然漫无目的,继续随波逐流跟着别人,来到了这座城市的一个景点,一个很大的湖边。
然后他就坐在这个湖边的长椅上,从早上坐到黄昏,从灰云坐到乌云,又从风起坐到雨落。
他在雨中被淋得全身发颤发冷,可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心思去想该去何处躲雨,又去何处安身。
他的世界只有那一方风雨,避无可避。
雨变得更大更猛时,却有人为他挡了风雨,在他头顶上撑了一把伞。
他警觉地抬头去看,看到一个半淋在暴雨之中的女孩,跟他一样又冷又狼狈,目光清亮,神色却怯怯地望着他。
俩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就那么一站一坐地看着对方。
雨真的太大了,风也刮得太猛了,小小的人儿很快就撑不住雨伞了。
她撑得吃力,但一直没有收回伞,她也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俩个人都湿透了。
伞被一阵大风吹得要翻起时,在她的惊呼声中,楚天绪速度极快地伸手一把撑住了。
她受不住冷意般,颤着声问道:“你要跟我走吗?”
楚天绪愣怔地看着她,似听不明白她说的话。
她往他挪近半步,哆嗦道:“你想……跟我回家吗?”
……
楚天绪跟她走了,一手替她撑着伞,另一手替她拿着画架,一字未问就那么跟她走了。
为什么呢?那时候,他为什么就那么跟着她走了呢?
是那把伞,还是她那双眼瞳里的那点暖?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他想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想明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