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睁大了眼抬头看去,却见楚天继身姿笔挺地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又纹丝不动地,根本不像刚刚才动过手。
金原森脸色变了,整个人也变了,刚才的嚣张全都变成了惊惧。
“二叔?”声音都发飘了。
楚天继忽然轻声一嗤,将金家二少的同伴逐一扫过,那眼神如有实质,竟压得这些刚还张牙舞爪的人,个个都弯了脊梁,低着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聊得挺欢啊,躲到这山里来大谈特谈我们楚家的家事,也是辛苦你们了。”他缓缓说道,无起伏无波澜。
在场的人瞬间全无人色,金原森甚至双膝发软,差点就要往地上栽去。
江霖之同样一脸惊诧和慌乱,大睁着双眼直勾地看着他。
他……也听到那些屁话了?被人那样说自己,说自己的家人……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他刚才在哪?不会还看到她像个顽童似的,拿石头砸人了吧?
楚天继却一眼也没有看她,依然面无表情道:“你们是我的小辈,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这事我会找你们的父辈要一个交代的,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离得稍远的几人,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
金原森面色惨白,哀声求道:“二叔,我们……我们喝太多酒了,您罚我吧,您现在就罚我,别……千万别找我爸和我哥……”
楚天继冷冷地看着他,毫无温度。
“二叔,我错了,我真错了,求您了……”金原森边说边重重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楚天继忽然转身就走,竟是连看都不愿看他。
金原森吓得不轻,一副快要跪倒在地的佝偻模样。
“二叔……”他颤着音叫了一声,莫名有种生离死别的滑稽感。
楚天继竟也真的停了脚步,他微侧身,却是看着江霖之说道:“热闹看够了吗?还不走?”
江霖之猛然醒神,忽然也不觉眼前这人面目可憎了,忙跟上去小跑着走了。
第12章
楚天继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关于范梦盈与他父亲,与他哥,与其他男人的各种传闻。
一开始他还太小,听不明白那些总是带着隐秘笑声的话,也看不懂那些人看他时的眼神,只觉得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让他以为犯了什么大家都知道,偏他自己不知道的大错。
后来长大一些了,大人们依旧掩着嘴看着他说说笑笑,当他看过去时,他们又总是装着亲切地冲他笑着打招呼。
但小孩们就不懂得遮掩了,他们喜欢把从家里听来的话大声嚷出来,指着他又喊又叫,说着那些似懂非懂的话。他若是不理,他们就追着他叫喊,他若是反击,他们就哭叫着喊得更凶。
他开始躲,开始怕,怕所有目光,怕所有声响。
然后,他大哥知道了,那时候他刚接管楚家和楚氏,常常忙得十天半月见不到人。
但有一天,他就是知道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大哥亲自送他去上学,手牵着手领着他进了幼儿园。
等所有小朋友都到齐后,他大哥就让他把经常骂他欺负他的那几人指出来,接着不管园长和老师们怎么劝说都无用,他大哥让他自己上去把那几人压在地上打,一直打到大人们不敢说话,小孩们不敢哭喊为止。
那天被他打得头破血流的人有七个,都是轩城富贵人家的子孙,但没有一家敢出头来闹。
从那一天开始,不管是多小的孩子,还是多尊的长辈,没人再敢在他面前说起那些话。
他大哥从始至终没有安慰过他一句,也没有提点过他一声,只用楚家绝对的强权让他明白,只要你足够强,为所欲为又有何不可。
再后来,他跟在了他大哥身边,学习如何管理楚家和掌控楚氏,身份和能力渐渐相匹配后,更是没人敢来他面前自寻死路了。
像今天金原森那几个的蠢货行径,他的确是好多年没有遇到了。
不过,那些话和那些哄笑对他早已没有影响,真正触动他的却是江霖之那时的反应,和之后做出的举动。
其实她从那间静幽的木楼走出去时,他刚从另一条小道上走过来,离着她也就六七步路。
他看到了她,但她没有发现他。
鬼使神差,他没有叫停她,而是跟了上去。
金原森那些人的声响,他同她一样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但他只是无感。
于他而言,这种背后话人长短的事,实在是太寻常了,哪怕谈笑的内容事关他,而且极尽恶意可恨,他依然懒得理会。
却没想,完全无关的她,偏似字字扎她一般,只是听了几句就气得又鼓脸又咬牙切齿,然后低头满地找石子的样子,更是能惹人发笑。
她认真地找好藏身处,接着就是一副专注又怒气腾腾的模样开始暗算那些人。
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偶然间听到那些恶语时的惊讶,然后是皱眉不解,很快就变得愤怒,好像被说的是她,被羞辱的是她的至亲。
她没了那张撕都撕不下来的虚伪笑脸,像个被彻底惹恼的孩童一般,情绪激烈又直观,丝毫不遮掩的气着恼着。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根本不管会不会惹到不得了的人,也不在乎能不能收场,就那么无惧无畏的捡了满满一手的石子,又狠又准地一手一个砸得那边鬼哭狼嚎,与她平日所表现出来的温婉大方毫不相干,反而更像个恶劣的顽童一般。
石子一颗又一颗地被她扔出去,惨叫惊呼一声又一声,他就那么隐在暗处,看着她目光灼灼地砸着。
每砸一次,他的心就莫名其妙的狠狠跳一记,竟是有种热血沸腾之感。就像当年,他在幼儿园扑倒那几人,一拳又一拳把那些人打怕打服时的痛快感觉。
他甚至因此而失了一会神,等回神时却见她已被人围上了。
当金原森向她伸手时,他几乎想都没想,上前就一巴掌把人拍走了。
他带着人回到木楼,回身坐下,抬头看着立在面前的人,又已是一副温柔小意的可人模样,全然不见一丝刚才的那副凶悍样。
她冲他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双眼瞳纯净无垢得似不知世间险恶。
呵,挺能装啊。
他大哥是不是就是被她用这副模样给蛊惑的?
楚天继略一沉吟,眼睫一颤,开口说道:“刚才你是不是知道我也在,所以才拿石头砸他们的?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讨好我吗?在我这里,这种手段没用。”
他看着她的笑脸僵了一下,然后看他的目光变得像在看怪物,好像他的话完全不在她的认识范围内一般。
但很快,她就压下了眼里的情绪,扬起惯常的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侧了一下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对他说:“楚总,您有看到我头上的一百零八只复眼吗?对,您是对的,我天生异能,能把整个山庄尽收眼底,从您到山脚下开始,我就全程眼巴巴的盯着您。一等您走到我身边,立刻就用这种龌龊手段,想来引起您的注意。没想到,您如此神通广大,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诡计,实在是让我无地自容。”
楚天继听着她满是反讽的话,暗想:果然,这人看似知趣懂事,其实一身都是刺毛。
他故意沉了脸,冷声道:“难道还是我冤枉你了?这些事,哪里会这么巧?那些人胡说八道,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江霖之继续笑,死活不露一点气恼的形态出来。
“您肯定不会冤枉我啊,要怪只能怪我手段太拙劣了。我也是觉得太巧了,怎么去哪都能遇上那位金家二少呢?有没有可能是我对他一见钟情,所以一直都偷偷跟着他想引起他的注意呢?不过,金二少和他的朋友们太没口德了,我大失所望之后,才会想要报复他们的。”
“楚总,我做这些跟您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都是我与金二少的爱恨情仇啊。”
她笑意盈盈,言语恳切的一通胡说八道,竟是噎得楚天继一肚闷气,不想再与她说话了。
这人一副人畜无害的纯真模样,可所做所说明显都极为大胆,似根本不惧怕任何人和事。
也不知道江家是怎么宠她纵她的,竟把人养成这样了。
俩人对视,一个冷眼,一个笑眼,落在旁人眼里,只怕都有些不正常。
楚天继想起今日约她的真正目的,虽经过之前一事,心上莫名有些古怪,看她也不似以前那样厌恶,但还是被她气得问出了一定会让她更为炸毛的话。
“你接近我大哥,到底有什么目的?”他问。
江霖之明显被气着了,却笑得更为灿烂地反问道:“楚董那样的人物,他身边的女性靠近他的目的,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当然是喜欢他,然后也想让他喜欢啊……楚总,您没被人这样接近过吗?”
她的坦荡,又让楚天继噎了噎。
他咬牙,不信自己压制不住她。
“你们江家是需要靠女儿才能生存下去了吗?”话里的贬低已很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