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女子十五岁及笄便能婚嫁,按照她两个孩子的年纪推断,孙五娘现今最多不过三十岁。在这个本该满面春光的年岁,她竟把自己折腾得这般苍老、憔悴。
可同样如此的,又岂止孙五娘一人呢。
看向身侧凌花头上的白发,江知味对这孙五娘,内心除了恐惧,又升起了一股怜惜。
她搭住凌花的肩膀,将她往身后推了推,自个儿则是进了几步,来到孙五娘的跟前:“孙嫂子好,我是住你对门的知姐儿。先前因为落水昏迷,一直没同你打过招呼。如今醒了,便想着带两个自家做的鲜肉月饼,来看看你们。”
“你是前阵子金明池落水的江家二姐儿?”孙五娘面上一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还活着,能走能跳,还能做饼子?”
“是我,嫂子。”江知味把鲜肉月饼递上去,“嫂子尝尝吧,还温热着呢。”
孙五娘没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碗中月饼上鲜红的图案,喃喃道:“是红孛萄啊。”
炸起的毛发瞬时被抚平,她顿显眼中柔和,轻手轻脚地接过木碗,捧在怀里,像揣了个金元宝似的小心。
她就那么一言不发地望着月饼上的孛萄图案好久好久,之后仿若四下里无人似的,牵起孙萄的手进屋去了。
“这就走了?”凌花弄不明白,“还顺走了咱家的碗?”
江知味哭笑不得:“娘,一个碗而已,谁家用不是用呢。”
凌花轻笑了下:“算啦,你娘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要萄姐儿能吃上东西就行,知姐儿你说是吧?”
江知味点点头,也如孙五娘那般,牵起凌花的手:“娘,咱们也进去吧?你刚就吃了一个月饼,不顶饱吧。我再做个冰糖烤梨,把那梨子炖得烂乎乎的,再多放点糖,让你吃得满嘴都是甜汁水。”
“小孩子才吃饧呢。”
“老孩子一样能吃。”
“嗳你个小兔崽子,你娘我才刚四十岁,说谁老呢啊……”
母女俩说说笑笑,吃着绵软的烤梨,便及入夜。
江知味一如既往地拉车到横桥子上,继续着她的摆摊日常。
与前两日相较,今日来参加爆辣索饼挑战的客人明显少了。
能挑战成功的,她都已经眼熟了,也明确说明了不能重复挑战。单纯冲着免单来的那些,便没再为了这六文钱再行光顾了。
至于其他回头客,大多是奔着微辣索饼来的。有些口味重的,顶多会央她额外加点儿芥子辣。如此就不用白白添上一文钱,去参加劳什子爆辣挑战了。
今日排队的食客便没分成两股。
江知味总算没忙得和陀螺似的脚不沾地了,反倒觉得这种经营状态挺好。起码她一个就能忙活得过来,还能抽着空,和隔壁宽婶说说话。
短短几日,宽婶的状态比先前好多了。虽还是那般清瘦,但在灯火映照下,竟能看出面上浮起的丁点儿红光了。
江知味称之为“金钱的力量”。想来是生活的压力小了,人也跟着开朗了。
宽婶笑意满满地同她道:“江娘子,中秋那日我便不来了。我家学哥儿从学塾回来,我们一家子要吃团圆饭的。”
宽婶家有两个孩子。大哥儿和江风同岁,都在私立学塾念书。江知味不问不知道,原来宽婶家的学哥儿竟和江风身在同一个学塾。
又想起江风提起的两个同窗,再一问起,其中那位帮他补习的“李学”,竟是宽婶的儿子。
两人都觉得这缘分巧妙极了,这天聊的,就更起劲了些。
临到午夜,江知味还剩了些火焰索饼没卖完。她身上疲乏,想早些回去,便和宽婶商量着,一齐将桶里剩下的分吃了。
正低下头,伸手进桶里挑索饼,就听见身前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我今日来晚了,江娘子这儿可还有没卖完的吃食?”
那声线清冽通透,却不似雪中寒潭那般清冷疏离。倒像乍暖还寒的春日里绵绵落下的一场雨,柔和中带着些许喑哑,自不经意间悄然临世,而后润物于微处。
江知味仰起脸来,竟是只身前来的疯驴郎君。
他今日换了一身领口绣鹤纹的米黄色窄袖圆领袍衫。左手拎一个红木鸟笼,里头站着只黑体黄喙的八哥鸟,右手则垂挂着一条有他手臂粗长的大鲫鱼。
面上微微笑着,温柔又专注地望着她的眉目。
第24章 豆腐鱼汤
美色误人。江知味一时间怔愣住,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定了定神,露出招待客人惯用的八齿微笑:“只剩微辣火焰索饼了,客人可要来一份?”
疯驴郎君低声应“好”。
江知味便将原本打算自个儿吃掉的那份给了他,临到递碗之时,又迟滞住了:“这位郎君,你左手遛鸟,右手拎鱼,如何捧得了陶碗,拿得了筷箸?”
她的本意让他找块空地先把东西放下。
谁知那疯驴郎君道:“娘子此处,可还能开火?我带着这条鲫鱼走了几家食店,都说庖厨歇下了,没法儿煮鱼汤。可惜了这条刚钓上岸的鱼,放至明早,怕是要不新鲜了。”
他语气诚恳,江知味便打量了鲫鱼一眼。
这鱼体型丰满,周身紧致泛着温黄莹光,鱼鳃处鲜红、湿润,的确是条极新鲜的好鱼。看这个头,该在两斤往上了。
她自个儿虽不是钓鱼爱好者,却在网上见过不少钓鱼佬的“空军”日常,晓得淡水中这么大的野生鲫鱼可遇不可求。要真放过夜了、臭了,真能把人的肠子都悔青。
便应允下来:“那郎君可得等上一等了。”
她接过鱼,开火烧水,之后提着菜刀,到河边刷洗开了。
穿越大宋以后,江知味还没做过鱼汤,不知宋人如今的口味如何。但后世偏爱那种色泽奶白的鱼汤,她更是做奶白鱼汤的一把好手。用她这法子做的鱼汤,能比加了牛乳的更白、更稠。
粗粗刮个鱼鳞,去除鲫鱼腹中的脏器与黑膜,将那上有黏液的鱼鳍、鱼鳃及前后摆水统统剔除。如此,便断绝了淡水鱼土腥味的来源。
此时的鱼身上还有稀稀拉拉的一点儿鱼鳞。等水开,快速地淋一勺滚水,之后立马过一遍凉水,轻轻一刮,不仅余下的鱼鳞能和鱼面上的黑膜一同剥落,还能保证鱼皮的完整。再在鱼背上斜拉个几刀,这鱼就算杀完了。
洗完鱼回来,小食车的木桶里多了一对碗筷。那疯驴郎君不知从何处攥了根硕大的白萝卜回来,就搁在小食车的木头台面上。
“娘子便做萝卜丝鲫鱼汤吧。”
江知味心说这疯驴郎君还挺会吃的,笑着接过,又低头看了眼夹层放的那些个油、盐、葱、姜,比划了个数:“加工费三十文。”
她不是大善人,休息时间还被占了去,不能做亏本买卖。
疯驴郎君温温笑了下,颔首道:“自然,娘子放心做就是。”
江知味便风风火火地开动了。
热锅冷油,待油热,将鲫鱼滑进锅里,便听得呲啦一声响。煎鲫鱼最不急着翻面,如此可保证皮肉的完整。待一面煎得金黄,徐徐地翻个身,搁入大葱、姜块、热水、黄酒,撒个几粒花椒开炖。
做鲫鱼汤,要想汤水奶白,那盐就得后下,还得大火猛炖,直炖到鱼汤渐渐由清转浊才行。
江知味寻思,这鱼太大了,得炖个近两刻钟。便悠闲地另起了一锅,将萝卜丝与几粒花椒一并下入油锅煸了煸,再添一碗水煮熟,用以去除萝卜本身的臭味。
等那鱼汤炖得差不多了,将萝卜丝里的花椒和油沫子撇去丢进汤里,还是续着大火,直到汤水的奶白色愈见浓重,下盐,转小火,炖到那萝卜丝入口即化,撒一把鲜绿的芫荽,便完事了。
摊子上没有适合盛鱼的大容器,只能委屈疯驴郎君站在锅边吃了。她洗出一副干净的碗筷递过去:“郎君尝尝,刚出锅的汤鲜肉嫩,最是好吃了。”
“江娘子不必客气,唤我觅之就是。”沈寻缓步走近。
他一直站在桥头,俯瞰江知味杀鱼时候的干净利落,也看
她在灶前锅边的游刃有余,还有撒芫荽时面上浮起的淡淡窃喜。
他没忍住跟着弯起嘴角的时候就觉得,这鱼汤应当好喝极了。
汤头才刚刚止下了沸。最后撒下的那撮芫荽被热汤一激,顿如泉眼中涌出的甘洌山水,光闻着就味清香极。
他舀了半碗鱼汤置于唇边,却没有立刻入口,而是如品茗一般攫取着鱼汤的鲜香。
这些年他食之无味,反练就了一副极其敏锐的嗅觉。从前他喝的鱼汤,无论放了再多的胡椒,都难以完全湮灭其自带的鱼腥气。
但江娘子做的鱼汤,不仅半点腥味都无,更白如牛乳、滑似绸缎。舀起倾落时一如乳色的瀑布,飞流直下,掀起醇香阵阵。
在江知味的一脸期待中,沈寻敛目颔首,尝了一口鱼汤。
淡淡的芫荽味打头,敲开了尘封的味蕾。鱼汤的浓鲜在口中横冲直撞,带着姜片的微辣、萝卜丝的清甜,在唇舌间萦绕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