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江娘子想得细致。不过娘子,后日就是秋社日了,你明日还要出摊,不需要拾掇家里吗?”
江知味记得凌花也说过“秋社日”的事。她脑海中没有关于秋社日的记忆,只知道那天江眠要回门,却不晓得还有其他规矩。
便如实说了:“我打小在应天府长大,从前的家里,没有过秋社日的习惯。您不妨同我说说,秋社日都有什么习俗?”
宽深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这秋社日啊,是为了祭祀土地神留下的节日。习俗与端午和重阳差不多,无非街坊邻里的,互相送送社糕和社酒,都是自家做的,讨个彩头罢。到秋社日那天,家里出嫁的女儿会回娘家,这做外公姨舅的呢,就得准备嫩葫芦儿和枣儿,送给回家的小外甥。”
她话音一转:“江娘子家中,可有读书郎?”
“我三弟,在学塾里念书呢。”江知味道。
“那就是了。在这种学塾里,教书先生会提前管诸生收取社钱,用作秋社日当天聚餐的开支。还会给他们分花篮、果子和旁的糕点吃食,让他们带回家去。”
江知味听明白了,也就是说那日江眠和江风都要回来,那是得提前准备准备:“怪不得你要那么问。那我明日同我娘商量一下,若家里用得上我,明日便不出摊了。后日再带俩孩子过来道谢啊。”
宽婶捂嘴笑了笑:“这就生分了啊,该是我对江娘子千恩万谢才是呢。嗳,我也不耽搁了,得回去了。我家柔姐儿一个人在家,醒来见不着我,怕是会哭。”
“那您快回去吧。”江知味打了个哈欠,“我也乏了,喝完饮子就回去了。”
两人一如往常那般道了别。
江知味拿起宽婶给的其中一支竹筒,送到了嘴边。
这三支竹筒里装的都是浆水,是宽婶摊子上卖得最好的饮子。此物由米汤发酵而成,里头搁了丁点白糖,喝起来很是酸甜清爽。
这不就是古代版奶茶么,取用的还是天然健康的食材,比后世的科技水预制菜好多了。
要不怎么说宋人懂得享受呢,《清明上河图》中随处可见的“葛优躺”和“二郎腿”,可不正是悠闲松弛的表象。
江知味记得,以前读书那会儿,历史老师在课上说起,要是有朝一日他穿越了,首选的朝代必定是宋朝。
果然实践出真知。直到她真的穿越了,才知道千年以前的生活质量一点儿不比后世的差。
她满心知足地拉着车子回去,如约把两杯浆水给了江暖和江晓。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了,听见有饮子喝,都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江晓半梦半醒,边喝嘴里边嗫嚅:“娘,我梦见喝浆水了。真好喝。”
江知味和凌花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如宽婶所言,第二日的江知味果真没能顺利出摊。为了迎接大姐儿和小外甥,一家子连同两个小娃娃在内,都忙碌了整整一天。
凌花一早便随周婶和冯四娘去郊外摘枣子。本意想早去早回,回来还能洒扫洒扫屋子。
没想到大家伙都是存了这个心思,以至于这日的车马行一驴难求。三个妇人拉不下脸面动手,扯破了喉咙都没抢过来一头驴子。
得亏后来碰上了好心人,捎了她们一程,才让凌花赶在午时之前回到了家。
此时的江知味已经带着两小只扫完了大半屋子,还剩半间院子和前头的豆腐铺子没来得及扫,只粗略地洒了些水。
江家这屋子是凌花母亲留下的祖产。前头两进的铺面,承载了三辈人的营生。
因凌花是家中最为受宠的老幺。出嫁时候,母亲将要病逝,家中又没有男丁,这屋子便被母亲以遗产的名义赠予凌花做陪嫁。并允许江大将凌记豆腐铺子改为了江记,只愿他能用一生守护凌花和这个家。
江
知味洒扫的时候便在想,要是没有那场意外,江大已经实现了他的承诺。他是真的很努力地守护着这个家,可惜天不遂人愿。
凌花的喊声将她从思绪里拉回来:“知姐儿,洗点枣子吃吧。你们三个小毛头都歇歇,剩下的娘来就是。”
江知味压根歇不下:“娘,你可吃过午食了?”
“朝食那肉片镈饦和烙饼子还在我喉咙口呢,一会儿吃点枣子就应付了。”
江知味也不饿,问问两小只,也是同样。便进灶房,做起了隔日需要的社糕。
所谓社糕,其实就是加了糖或其他果料的米糕。而且无论糯米还是粳米,都得用当年收获的新米,寓意着感恩土地、祈获丰收。
江知味将新米研磨成米粉,之后取了一半的米粉,加入磨好的黑芝麻粉,做了个内陷,再在表面撒上些许桂花干,隔着纱布上锅蒸熟,便成了带着黑芝麻夹心的桂花米糕。
这桂花是一早江知味和两小只一起到巷子里摇的。在日头下火烧火燎,才过半天,就晒了个大干。
一半被她存到了罐子里,可供平日里作食材用。另一半被她装到了容双送的钱袋子里,暂时成了个桂花香囊,走到哪里,都飘香满路。
但装在香囊里的桂花,远不及上锅得了热气催发的桂花那般,香得四下里无孔不入。
凌花被香得打了个喷嚏。看着一脸垂涎的两小只,拍了一下他俩的屁股:“嘴馋就去吧。知姐儿也真是。这么香的糕点,哪还留得到明日呐。”
两小只屁颠屁颠地就到了灶房门外。江知味给两小只一人分了一块,都道暄软好吃得紧,吃完还要讨。
她自己也拣了一块送入口中。
米糕不湿不燥,吃着水分刚好。因其中没放多少糖,品尝起来味道十分清淡,更大力度地凸显出大米本身的清甜。
原本显得喧宾夺主的桂花香气,到了口中,只余下若有似无的一点。伴着里头炒制过的黑芝麻内陷,吃得那叫一个满口留香。
别说两个孩子了,江知味自己吃着,也觉得刹不住车。内心明明觉得吃得不多,往锅里一瞧,竟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小块了。
一语成谶,江知味一脸无辜:“他俩都吃了,怪不得我。”
凌花笑着撵她:“叫你嘴馋,明天可得起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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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大姐回门
秋雨濛濛,下了整夜。
凌花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天还没亮,就撑着纸伞,到码头接人去了。
今日汴河上的漕运格外繁忙。
纤夫们三五成群,喊着“嘿哟嘿哟”的号子,喊开了汴河上的黎明。纷繁错落的油纸伞下,多的是行色匆匆,带着孩子归家的妇人。
凌花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直等到雨都停了,看过了无数登岸的游人,终于在人群中,见到了一脸倦意的江眠。
江眠今日套一身水蓝色的对襟长袖短褙子,下着米色百褶裙。左右肩头各背了一个布袋包裹,手里还抱着一个头发剃得精光的幼童。
想必那就是琪哥儿了。
凌花喜出望外,刚要喊出声,就见琪哥儿在江眠怀里又是蹬脚又是哭闹。一双小手在她耳畔胡乱地挥,扯得她的头发都松了两撮,就是不肯撒手。
江眠吃痛,轻打了一下他的手,倒叫这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边上行人纷纷投去惊讶的目光,江眠满脸羞赧,低头掩面,走得愈加匆忙。
凌花忙上去迎他们:“眠儿,琪哥儿,这儿,这儿。”
江眠听见喊声,错愕地抬头,见是凌花,霎时满脸笑意:“娘,什么时候来的。书信里不是说了,让您在家里等吗?您看您被雨淋的,裙裾都湿透了。”
凌花这才留意到自己的狼狈,没应答,只拍拍手,试图从江眠手中把琪哥儿接过来:“来,外婆抱抱。”
琪哥儿瘪了下嘴,扭身不肯。
凌花悻悻作罢,转接下了江眠手上的纸伞和肩上的布包裹,顿时感受到了里头沉甸甸的分量:“从鼓城县过来怎么也得一天一夜吧,你那夫婿怎的没跟你一起,叫你又是行李又是孩子的受累。”
江眠道:“夫君衙里公事忙,抽不开身,我便自个儿回来了。”
“那他竟不晓得唤个家仆随侍,路上帮忙拎点东西也是好的。何况这天还下雨,路上湿滑得很。万一摔了碰了,他如何担待得起。”
凌花句句都是嗔怪,又道:“我记得你素来体热,从前这种大热天,穿着短衫还恨不得打赤膊,今日怎的捂得这般严实,可是身体有哪儿不适?”
“没有。”江眠语调温软,“娘,您就甭操心这那的了。我哪哪都好,琪哥儿也好。”
凌花这才收起脸上的埋怨之意:“那就好。你瞧你,嫁人这几年,都不见你寄回来几封书信。平日里音讯全无,你叫我这个做娘的,怎能不担心。”
“家里事多,我这不是顾不上么。您寄来的信,我倒是都找人念了。爹爹和二妹妹可都好?”
“都好,都好。眠儿你不知道,知姐儿此前在应天府,学得了一门好厨艺。近日在横桥子上摆夜市卖小食呢。”凌花说到了兴起处,“这几日卖的是铁板豆腐和浇汁豆腐,每日天没黑,就有许多食客在等了。光前日那一晚,就挣了八百多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