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的浇汁鲜香浓稠,江知味将其从锅中盛出,都装在了保温桶里。
据凌花说,这保温桶是先前她和江大在赵太丞家住院的时候,她特意买的。
那会子天还不大热,两人刚落水,都还昏迷着。为了能给他俩喂上一口热粥,凌花就带着这个桶两头跑。
本以为今后便闲置了,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但说起这保温桶,江知味又有点佩服起古人的智慧了。
它的最外层是由竹子编制而成的,里头能放陶甑或者其他身窄体长的器皿。这种天气,在夹层里塞上稻草、布条一类用以保温隔热的东西,保温个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再就是豆腐的制备了。
浇汁豆腐和铁板豆腐不同,为了炸出金黄酥脆的焦皮,需得用上水分低一些的老豆腐。
在她回来之前,凌花已经给豆腐点完卤,都压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盖着的纱布一揭开,嫩豆腐雪白细腻,如妙龄少女的肌肤一般。老豆腐则如半老佳人,上面雕刻的浅显纹路,带着一股历经风霜之感。
江知味把豆腐挪到平头车上,抬头一看,天都快黑了。
匆忙地抓了一把鸡头米垫肚,她搬了一口自家灶台上的铁锅上车。又将豆腐、浇汁,还有放茱萸粉、孜然粉、铁板豆腐酱以及葱花、芫荽的瓶瓶罐罐,都装到了车上。
吭哧吭哧地来到横桥子桥头时,宽婶正站在摊子旁发愣。她手边扶着一块木板,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江知味同她招呼了一声。宽婶立马回过神来,上来搭了把手,帮江知味把车子固定好了。
她面上的神情依旧有些拘谨:“江娘子,你说的木头牌子,我已经准备好了。笔墨我也都带来了,你瞧瞧。”
江知味点头应好,接过笔,蹲在泥地上,在木板上写了一列大字:凡购江记大份豆腐者,购买宽婶家饮子可惠一文。
一旁还写明了豆腐和饮子的标价。
铁板豆腐:小份两文,大份三文。
浇汁豆腐:小份三文,大份五文。
豆儿水两文、浆水两文、甘草水三文、薄荷水三文……
另附上了一行小字:最终解释权归江记小食摊所有。
之后将这块板子,靠在了小吃车的前头显眼处。
一旁等着吃铁板豆腐的食客探过头,打量了一番木板上写的:“浇汁豆腐?”
江知味指了指放在铁板边上的大铁锅:“不错,是江记小食摊的新品哦。浇汁豆腐用的是经过油炸的老豆腐,再淋上我们家的秘制酱汁,吃起来又香又脆,客人可要来上一份?”
那人瞬间两眼放光:“来,一份不够。我还要给我的同僚捎去呢。”
说着递来了一个食盒:“江娘子,要两大份浇汁豆腐,两大份铁板豆腐,都是一份要辣,一份不要。”
“好,客官稍等。您是第一位,这起锅烧油还需要点时间。”江知味嘴上说着话,手里却忙个没停,“您若是想喝饮子,就带着我家豆腐去宽婶那儿。像您这样买了四份豆腐的,可以买四杯优惠一文钱的饮子哦。”
“那岂不是花两杯浆水的钱,就能买上平日里的四杯了?”
江知味颔首一笑:“正是。”
两人正说着,宽婶也如前日里约定好的那般,在摊子上吆喝开了:“宽婶家饮子和江记小食组团优惠咯。凡购买江记大份豆腐者,凭豆腐可享饮子一文优惠。买一份,减一杯,买两杯,减两杯,多买多减咯——”
气氛顿时被嘹亮的吆喝声吵热了。队伍后头排着的食客蠢蠢欲动,纷纷探头往饮子摊上看。
宽婶鲜少被人这般注视,顿时心跳如擂鼓。
但她谨记那日后来江知味说的:“咱们这叫商战,既是打仗,就得把号子喊得又响又亮。我在那木板上写的,只能让那些识字的人晓得饮子摊的优惠,那些不识字的就只能听个响。那就得靠宽婶您,自个儿把那些人吸引过去。”
她定了定神,又一声接一声地吆喝起来。
与此同时,江知味这头也展现了她的三头六臂。左手边是铁板,右手边是才方烧热的油锅。
她一面将酱料匀匀地刷在铁板豆腐上,一面从夹层中抽出一大板预先切成小四方块的老豆腐,投入油锅之中。
锅里滋啦冒起油泡,里头的豆腐块很快被炸得面面金黄。
她操起竹笊篱,将最先一批下锅的豆腐捞出控油,之后盛到碗中,撒上芫荽和茱萸碎,浇了一勺滚热的汤汁上去。
那排在队伍最前头的食客,被阵阵油炸的香气冲得险些说不出话来。被江知味唤了两声后,才如梦初醒一般从怀里摸出铜板,十分虔诚地递了过去。
作为拎着头一份浇汁豆腐的人,他收获了无数艳羡
的目光。带着食盒,刚来到宽婶摊子前要了四碗浆水,顿时被食盒里溢出的香味勾得走不动道了。
“这油炸之物还是得现炸现吃才香嘞。要不然我先吃上一份浇汁豆腐,然后再把余下的那些给觅之送去。反正这厮吃什么都只为填饱肚子,不在乎多等个一时半刻。”
刘廉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自己,满脸笑意地将食盒搁置在宽婶的小桌上。
他揭开食盒盖子,将里头盛了浇汁豆腐的木碗端出来,十分贪婪地吮吸了一口散发出的浓香。而后如饿狼扑食般举着筷子,一头扎到了碗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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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社米糕
刘廉自封“嗜辣老饕”,可谓无辣不欢。
像李四分茶卖的杂和辣菜,州桥夜市的辣脚子、姜辣萝卜、芥辣瓜儿,南食店的姜辣羹,都是他平日里的心头好。
所以即便他手里的这碗浇汁豆腐,在浇汁上头还额外添了一勺干茱萸粉,他都不觉得辛辣难忍,反而觉得吃到口中,格外得火热过瘾。
豆腐炸得火候刚好。破开表层薄薄的酥皮,很快能咬到里头软嫩却不乏韧性的豆腐芯子。
那芯子里头布满孔洞,此时皆已吸饱了汤汁。轻轻一挤压,便有滚热的汤汁从唇齿边溢出。
刘廉被烫地嗷叫了一声,连忙接过宽婶递来的浆水,送及唇边降温。
浆水清凉,及时雨一般缓解了他的痛楚。他很快重整旗鼓,继续向浇汁豆腐发起进攻,吃得身上衣衫被汤水溅着了都不顾。
浇汁豆腐名副其实,最具咸鲜味道的,还属后面浇下去的半碗汤汁。
刘廉沉溺于汤汁的鲜美,半点都不舍得浪费。待把碗里的豆腐都吃完了,还不忘用筷子扒了扒碗底留下的芫荽末,与汤汁一并送进了口中。
吃完后,他用剩余的半碗浆水漱了漱口,只觉得酸甜解腻,无比舒爽。
心想着,怪不得江记小食要与宽婶饮子捆绑销售,原来二者的搭配当真如此玄妙。也十分庆幸今日听了许主簿的话,趁着出公差来了趟横桥子夜市。
这传闻中做得一手好豆腐的江记小食的确有两把刷子,叫他口腹皆得以饱足,果真不虚此行。
他心满意足地付了钱,骑着驴子,带着一食盒的宵夜往枣冢子巷去了。
亥时刚过,在众食客赞不绝口的夸奖声中,江知味摊子上的豆腐销售一空。这对她来说算是常事,毕竟开张这几日,她每日都能卖个空空,只不过今日售罄的时辰比往常更早了些。
但于宽婶而言,颇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因备货量不多,她家的各类饮子,在亥时过半那会儿就已经见了底。这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盛况。
不少人还在摊子前抱怨,觉得没捡着这现成的便宜,总觉得是亏了。
宽婶只好道歉又道歉:“您明日再来,明日还和今日一样实惠呢。”这才把几个气鼓鼓的食客,哄得舒坦着离去。
周边的摊子都在收拾东西,宽婶左右见没人看着,蹑手蹑脚地从推车里摸出三个竹筒子来,又蹑手蹑脚地往江知味的小车上一放:“江娘子,请你喝饮子。”
江知味抬头瞧见:“您卖的饮子不都是用碗装的么,什么时候还备了竹筒子?”
“专门给你们备着的。”宽婶难得流露出一丝得意,“都是放井水里镇过的,可凉了。你喝一杯,剩下的带回去给你家那俩年画娃娃。我瞧着他俩,大眼睛馒头脸,可讨人喜欢得紧。”
江知味便笑着收下了:“那我替暖姐儿和晓哥儿谢谢您嘞。明日他俩过来,一定让他们当面再谢谢。”
宽婶笑得满脸开花:“不用,这么客气做什么。要没有江娘子的主意,我这饮子摊的生意,还好不起来嘞。虽说我今日卖出去的每一杯都砍了利,但我方才偷偷数了,挣得比昨日多得多。”
说罢她又补了句:“江娘子,整个横桥子,不,整个汴京就我一家摊子同你有联系,这就是娘子说的‘人无我有’吧。”
“是这个意思。”江知味道,“而且有了我的加入,旁人看了,也只会觉得,这一文钱不是你主动要求减的,而是落入了我的囊中,算你给我的好处。如此也能堵上其他饮子摊主的嘴,省得别人说你打价格仗、搞恶性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