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她的姑姑因多年不孕,不知从哪听的什么法子,回了趟靖安侯府,说服了绥安侯夫妇,也就是她的父母,很快就将尚且年幼的她带去了业州姜家。
姑姑待她宛如亲生女儿,年幼时,她以为姑姑、姑父就是她的母亲、父亲。
唐文茵在业州过得很快乐。
即便姑姑日后有了亲生女儿,也对她很是疼爱,而她,也十分喜欢自己的表妹姜瑢。
倘若她有的选择,她想一直待在业州。可她看着瑢儿在姑姑怀里肆意的撒娇时,她又忍不住去想,若是她在唐家,母亲是否也会这样抱着她呢?
是的,虽然业州很好,姜家也很好,她心里还是想念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听说母亲又有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听说母亲很宠爱这个妹妹,几乎是百依百顺。
听说……
后来,她终于回到了唐家,见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妹妹。
父亲和母亲看着十分温和,对她也十分关心;她的二妹妹唐琼羽,甚至会偷偷瞪她,仿佛怕她抢走了母亲似的。
可那也是她的母亲。
是生下她,与她血脉相连,是她思念多年,却十多年对她不闻不问的母亲。
唐文茵当时并不知道唐家为何会将她接回府中,直到陛下赐婚圣旨下来——她被封为太子侧妃。
太子,多么陌生的称呼。
她甚至没见过他。
太子丰神俊朗,有诸多女子爱慕,可唐文茵对他,却生不出一丝感情。
她隐隐有些惧怕他,即便他声音清润,眉眼含笑。
好在太子对她的态度也颇是平淡。
-
太子成为帝王后,她被封为承乾宫明妃。
她不争宠,也不争权,安安分分的当着明妃娘娘。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
直到皇后将宫权递给了她,哪怕她格外抗拒,多次推辞,宫权还是落在了她手里。
因为她是明妃娘娘,所以她该承担这份任务。
却从来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多年安稳的生活被这烫手的宫权逐渐打破——
褫夺封号、禁足承乾宫、降婕妤的待遇。
一切的一切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
表妹死了。
唐文茵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瑢儿已经浑身冰凉。
原来啊,在这宫里争是错,不争也是错。
是她无能,没有护住瑢儿。
都是她的错。
若她没有着了沈媛熙的道被禁足承乾宫,瑢儿怎么会进入静安宫,最后又怎么会死?
“娘娘不争不抢,怎么却也陷入这无止境的争斗之中?”沈听宜的那番话犹言在耳,震耳欲聋。
是啊,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她想不明白,又觉得自己心里其实是明朗的,只是从前她不愿去想,只浑浑噩噩过着日子。
-
陛下不是个良人,却是个极好的人。
她只是做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小改变,却都被陛下看在了眼中——大抵是她从前太过荒唐了吧,明明身居高位,却仍妄想着不染淤泥。
那天晚上的天色很黑,风也很凉,但她的心却格外暖和。
她第一次觉得陛下的笑那样舒心,让人心安。
“你如今醒悟,到也不算太晚。”陛下朝她伸出一只手,在她的手心落下了一颗白色的棋子,明明该是冰凉的,却因它被陛下把玩了许久,带着些微的温。
“唐妃,今日之话,朕就当从未听过。”陛下如此说。
之后走的每一步,她都牢牢攥住了手心的那颗棋子。
她亲手将靖安侯府唐家毁了。
是的,亲手。
她将父亲贪赃枉法的证据呈到了陛下面前,也将母亲的话一一告诉了陛下,毫无保留。
陛下问她:“爱妃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妾身知道。”
她怎么不知道呢,这些证据,足够给她父亲定罪,也足够毁掉靖安侯府。
陛下又问:“既然知道,怎么敢将这东西给朕?”
她说了一段挑不出错的话。
陛下很满意地让她离开了,还答应她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作为交易,她的二妹妹唐琼羽被陛下接进了皇宫,不用承受流放之苦,只要安分守己,这一辈子,她会衣食无忧。
就当这是她对父母生她一场的报答吧。
-
昭妃小产后,皇后被陛下以失德为由收回了册书宝印,禁足了凤仪宫。而她,不仅有了一个新封号“温”,还有了名正言顺的管理后宫之权。
德性宽柔曰温,和顺仁良曰温。比起“明”,这个字显然更适合她。
她求陛下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她确认了一件事:她的母亲是给她下毒之人。母亲怪她占据了二妹妹的位置,说她克死了自己的弟弟,说她没资格活着,说她要为弟弟偿命……
与母亲最后见的那一面,说的那些话,开始时常出现在唐文茵的梦中。
梦中的母亲骂她,说她不孝,说她不配当唐家的孩子,还说当初死的怎么不是她而是弟弟……说了许多许多话,醒来后,唐文茵就记不清了。
总归都是恨她的。
她也不止一次的想过,当初为什么死的是弟弟而不是她。
倘若她死了,便不会经过这么一遭。靖安侯府好好的,表妹也好好的活着,一切都好好的。
她病了许久,太医说是心病。
她有些累,也有些茫然。
没过多久,皇后被陛下废黜了。
可笑的是,朝堂上还有人提议将她册立为后。
她知道陛下不会这样做,她也从未奢求过后位。
—
靖安侯府倒了以后,陛下便对她格外宽容,哪怕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
不论是陛下和沈听宜,还是同她一起长大的长清,以及宫中的其他人,约莫都认为她是为了给姜瑢报仇才与从前判若两人,但她知道并非如此。为表妹复仇,的确是她最初的目的,但后来,她有了自己的私心。
白氏有孕后,她一直关照有加。
那时候她已经是温贤妃,身居高位,又有宫权,只缺一个孩子。
连沈听宜都开始对她旁敲侧击:“唐姐姐打算抚养雅贵嫔的孩子吗?”
她沉默了。
沈听宜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一叹:“唐姐姐,你若是想抚养,陛下会答应的。”
这个道理唐文茵不是不明白。
主要,白氏已经是贵嫔之位,生下皇嗣后定是会晋位,那时候她有资格抚养皇嗣了,又怎么肯将自己的孩子给旁人抚养呢?
唐文茵的确不在乎亲生与否,左右陛下也不会与她生,沈听宜也没生。这宫里的孩子实在太少了,陛下对皇嗣们也称不上上心。好不容易有个怀上身孕的嫔妃,她自然要精心照料着。
白氏或许也担心过她会将自己的孩子抱养走,对她的关照一直有所顾虑,她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她竟冒出了去母留子的念头。
察觉到自己焦躁复杂的心绪后,她将自己关在了寝殿许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仿佛还有那颗白子的余温,可是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摊血迹。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成了过去自己所厌恶的样子?
她将脑海里那些疯狂的念头驱逐出去,而后减少了对于白氏的关注。
然而意外却发生了。
白氏早产,生下一女,血崩了。
白氏将她叫到了屋子里,明明奄奄一息,却还是朝她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继而恳求她:“贤妃娘娘,妾身答应您……小公主以后就是您的女儿了。”
她愕然失声。
白氏竟以为是她做的吗?
“妾身求您,好好对她,否则——”否则什么,白氏没有说完就咽了气。
唐文茵看着怀里那连哭声都又轻又细的小公主,心蓦然一软。
以后就是她的女儿了吗?
白氏追封婕妤后,陛下让她将小公主带去了承乾宫,由她抚养。
后来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她为了夺取小公主,害死了小公主的生母白氏。
她没有理会,花了几天时间就找出了真凶。
唐琼羽,她的二妹妹。
“唐文茵,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吗?”
她的二妹妹哈哈大笑,供认不讳。
但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能耐呢?除了她,同宫的薛素馨也有很大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