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的皇祖母。
皇祖母慈爱地看着他,对他说:“你母后病了,等她病好了,瑁儿就能与她日日相见了。”
原来是母后病了,不是不要他,也不是不喜欢他。
闻瑁是知道的,生病了后就要喝许多碗黑乎乎又很苦的汤药。
他一点也不喜欢喝药。
父皇每次见到他,都会说他像他的母后,都不喜欢喝药。
他很高兴,知道母后也不喜欢喝药后,他便开始偷偷藏一些蜜饯和糕点,打算以后送给母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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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闻瑁趁着父皇和几位大人商议国事时,找上了御前的今微姑姑,他请求她瞒着父皇,带他去见自己的母后。
今微姑姑很关爱他,每次他来乾坤殿,今微姑姑都会给他准备最喜欢吃的糕点和蜜饯,他的要求,今微姑姑从来都不会拒绝。
可今微姑姑听到他的这句话,却忽然皱起了眉头:“太子要去见皇后殿下的事儿陛下知晓吗?”
他实诚地摇头:“孤不想让父皇知道。”
今微姑姑似乎有些为难。
越长大,他越知道“陛下”和“太子”的含义,父皇是帝王,今微姑姑不能违背父皇的旨意,可他是太子啊,除了上面的三位长辈外,他的身份最尊贵。
他抿嘴一笑:“今微姑姑,父皇同你说过,不能让孤单独去见母后吗?”
今微姑姑愣住了,但很快,她便低头说:“好,奴婢谨遵太子殿下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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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今微姑姑带着他到了一座宫殿前,闻瑁抬起头,认清了匾额上的三个字“昭阳宫”。
“这是皇后殿下住的宫殿,太子殿下。”
他的母后就在里面。
守在门前的两个小太监看见他来,脸上俱是一惊,然而又面露笑意,“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他们看着今微姑姑,语气里带着疑惑:“可是陛下让姑姑带太子来见皇后殿下的?”
闻瑁当时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问,但今微却知道,很久以后,闻瑁才听说:在那之前,父皇下了一道口谕,除非皇后主动召见,否则不准有人私下里带太子去昭阳宫拜见皇后。
就连太后也不能。
这是父皇对母后的保护,因为母后为了生他吃了很大的苦,生了他以后又生了病。
当时,今微姑姑摇头,对他们说:“是太子想来给皇后殿下请安。”
那两位小太监神色凝重地看了看他,其中一位说:“奴才给殿下通传。”
另一位,则同今微姑姑开始交谈。
“姑姑,这事儿若是陛下知晓了,可是重罪啊。”
“太子想皇后殿下了。”
他点头,插嘴道:“孤想母后了,孤知道父皇是担心母后会将病气传给孤,但孤已经长大了,孤身体很强壮,不会生病的。”
即使他这样说,那太监依旧没有展眉,仿佛不相信他的话。
没过多久,进去通报的太监返回来,对他作揖:“太子,皇后殿下请您进去。”
话音一落,闻瑁听到了两道极重的呼吸声。
他看了看今微姑姑,又看向方才愁眉苦脸的小太监,哦,他现在变得一脸诧异了。
仿佛母后见他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儿。
明明他先前在颐华宫和乾坤殿见过好多次母后的。
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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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瑁踏进了昭阳宫。
小太监在前面领着他,今微姑姑则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的宫人站成两列,皆垂首不语。
越往里面走,闻瑁的心跳动得越快,他发觉自己此时此刻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紧张。
他咽了咽口水,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一些。但这时候,他看见一名穿着淡蓝色襦裙、面带笑意的宫女迎上来:“太子殿下和今微姑姑都来了——”
闻瑁不大认识她,只矜持地颔了颔首。
他身后的今微姑姑开口接过话:“知月姑娘太客气了。”
又给他介绍:“太子殿下,这是皇后殿下最倚重的知月姑娘。”
听是母后亲近的人,闻瑁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的相貌和名字,同时嘴上也喊她“知月姑姑”。
知月姑姑仿佛给他逗笑了,少顷,便屈膝且恭敬地对他道:“太子可是折煞奴婢了。殿下正在里面等太子呢,还请太子随奴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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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桃花一簇簇绽开花蕊,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
有人自院子穿过,停在他的门外,“请太子殿下安。”
闻瑁从回忆里抽回思绪,他抬了抬眼眸,下意识地站起身,“母后找孤?”
“是。”来人是昭阳宫的太监总管陈言慎,他躬着身,等闻瑁从他身边绕过,方跟上继续开口,“再过几日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皇后殿下给您准备了生辰礼,请您去看看。”
闻瑁已经不是稚童了,但母后还是每年都会给他准备生辰礼。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容。
自从五岁那次去昭阳宫见到母后之后,他便能时常出入昭阳宫,父皇不再拘束着他,他也再没有羡慕过四姐姐。
四姐姐有疼爱她的母妃温娘娘,他也有疼爱他的母后。
四姐姐能抱着温娘娘撒娇,他也能抱着母后撒娇。
四姐姐能和温娘娘住在一起,他也——
他却不能。
因为父皇霸占了母后。
他无可奈何,连反抗和质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无妨,母后还是疼爱他的,他做不到的事,母后能做到。
母后一开口,父皇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六岁时,他正式搬出了颐华宫,住回了昭阳宫。
白日里,他跟着父皇和太傅们学习诗文骑射,晚上,他能回到昭阳宫同母后一道用膳。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岁。
十岁后,父皇为他修建了东宫,命他搬了进去。
这一次,母后没有再开口,所以他只能接受父皇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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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瑁踏着霞光,一迈入昭阳宫,就听到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瑁儿来了——”
没等他咧嘴回答,接着又是一道熟悉的男音:“瑁儿不是小孩子了,未必喜欢这些礼物,他是太子,皇后也不怕把他宠溺坏了。”
是他的父皇。
这么大人了,还同他吃醋。
闻瑁撇了撇嘴,立即呛声:“依儿臣看,父皇就是想霸占母后给儿臣准备的礼物。”
话一出,他那父皇便怒不可遏地冲上来,作势要往他身上踢。
闻瑁身形一闪,躲在了母后身边,他挽起自己母后的手臂,压着嗓音,习以为常地开始撒娇:“母后救救儿臣!”
果然,有母后护着,父皇再怒气冲冲也不敢对他动手动脚了。
这一次,他大获全胜。
只是他没高兴几日,生辰一过,父皇就带着他母后出了皇宫,让他来监国。
临走前,父皇义正言辞地对他说:“朕老了,你母后也老了,太子,这国事就交给你了,父皇带着你母后出去散散心。”
闻瑁气笑了,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父皇!儿臣还未及冠!”
“父皇您还没到四十,母后更是年轻,如何就老了?”
“儿臣不服!”
可惜,无论他怎么说,都没有扭转父皇的心意。
闻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和母后离开了皇宫。
这一年,闻瑁刚满十六岁。
据他被立为太子,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他学了很多东西,也愈发感念父皇和母后对他的教导。
他希望母后每天都能高高兴兴的,比起皇宫,母后显然更向往宫外的风景和生活。
他要让母后如愿。
他是太子,所以他应该肩负起父皇的担子,让父皇和母后在宫外自在地游览大陵的风光。
为了天下臣民,他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
闻瑁对着远去的马车恭敬地一拜:“母后,儿臣愿您岁岁无忧,诸事顺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