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在嬷嬷那儿吃了奶,已经睡着了,娘娘可要看看小殿下?奴婢让人将小殿下抱来?”
沈听宜按住她的手,笑道:“不必了,让他好生睡吧。”
知月心里咯噔一下,皱着眉思索一番,也没什么结论,索性不再去想。
沈听宜用完小半碗粥,忽然问:“母亲呢?”
知月道:“夫人照顾了一晚小殿下,正在偏殿歇息呢。”
沈听宜点点头,看着身上换的一身新衣,心里好受了许多。她喜欢干净整洁,好在整个寝殿和她身上,都和她没生孩子前差不多。只是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时,还是能感受到下边的疼痛。
她阖着眸子,看上去又睡着了。
知月轻手轻脚地替她捻了捻被子,却没走出去,而是一直守在她身边。
闻褚下了朝过来后,丛钰正抱着小皇子坐在沈听宜床榻边,含着怀念的目光道:“小殿下真是乖巧,同娘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惊动殿内的人,静默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
沈听宜耷拉着眼皮,并没有看小皇子,搭腔的音调也懒懒的,似有不耐:“一模一样么?母亲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
这话落在丛钰耳中,倒像是埋怨。她一顿,声音骤然变得苦涩:“记得,作为母亲,我如何不记得自己的女儿……”
后面的话,沈听宜没仔细听,她把玩着葱白似的手指,眼底一片淡漠。
知月和繁霜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知月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家娘娘对于小殿下过分冷落了。
小殿下饿了,哭两声就会被奶嬷嬷抱下去喂奶,比起别的孩子乖巧许多,可即便是这样,娘娘也不会关注小殿下。大多时候,她都不会将目光放在襁褓上,也并不稀罕抱一抱,仿佛不喜欢小殿下。
知月仔细观察了几天,发现抱的最多的是夫人,其次是陛下,然后是奶嬷嬷。
陛下每次来,都会把小殿下抱在怀里,动作也从不熟练逐渐变得到熟练。
娘娘呢,至今还没有抱过。
她看得出来的事,陛下和夫人未必看不出来,但没有人提及此事,也没有人强求娘娘去抱。
娘娘或许是还未曾适应小殿下,她不知道,也不想问娘娘是什么原因,因为在她心里,娘娘比小殿下重要。
小殿下序齿为三,洗三礼办得很隆重,皇室宗亲、朝臣命妇齐聚一堂,久不露面的太后站在陛下身边,也抱了抱三殿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三殿下很受宠。
究竟是母以子贵,还是子以母贵呢?知月想,大抵是后者。倘若三殿下不是自家娘娘所生,应当不会有这样盛大的洗三礼,也不会有令人瞩目的宠爱。
沈听宜在月中,还不得下床,因而并没有出席洗三礼。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内心一片寂静。
她不喜欢自己生下的孩子么?
似乎不是。
她只是忽然想到了前世。
想起了许多与今生截然不同的人和事。
最大的改变莫过于闻褚,她一直觉得闻褚对她的宠爱漂浮又奇妙,其实他如果利用她,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在庆阳大长公主倒台后,给她妃位安抚沈钟砚已经足够了,到此,也该结束了,可他没有。
贵妃之位,不论是资历还是别的,都不该是她来坐。当时她除了一个户部尚书的父亲,膝下也没有子嗣,虽然有管理后宫之权,但所作所为,大多在闻褚的耳目中。
她没有什么值得他继续宠爱她。
所以,为什么呢?
总不能闻褚对她的宠爱里,掺杂着一丝真心吧?
帘子掀动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沈听宜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却见一身朝服的闻褚向她走来。
七月的温度很是灼热,闻褚周身不多不少的暑气刹那间朝她涌来。
“听宜?”
见她怔愣,闻褚三两步就走到床榻边,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可是闷得慌?”
沈听宜没答,只是问:“陛下,洗三礼结束了?”
闻褚笑一笑,“听宜想看?再过段时间就是满月宴,到时候听宜便能参加了。”
沈听宜可有可无地“嗯”了声,情绪淡淡的,始终没什么起伏。
闻褚沉默片刻,半晌才低低问:“可是觉得他扰了你?”
沈听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闻褚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解释,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沈夫人喜欢他,便让沈夫人在宫里再住一阵子,权当带他了。”
他简单说罢,忽然道:“今年又去不得行宫避暑了,明年我们再去吧。听沈夫人说,你从前在承平郡那儿待过一阵子,到时候就劳烦听宜给朕指路了。”
沈听宜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呼吸陡然轻了两息,“陛下?”
闻褚轻颔首,唇边噙着笑意:“不过等到明年太远了,朕有些等不及。不然等满月礼后,朕带听宜去南巡如何?去看看江都的风光。听宜还从未去过南边吧?冬日的南边不下雪,也不似长安寒冷,听宜会喜欢的。”
沈听宜确实没有去过江都,对他所讲述的江都风光也生出了向往之情。可是,她略有犹豫地开口:“陛下南巡时,身边跟着朝臣嫔妃,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陛下岂能不保重龙体,又怎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闻褚点了点鼻尖,听他轻声一声:“无妨,听宜别担心,朕有法子。到时候,听宜跟在朕身边就行。”
沈听宜默了默,问他:“陛下打算何时出发?”
闻褚算了算日子,道:“最迟九月。”
沈听宜点点头,“妾身会将陛下南巡的消息告知各宫,让她们早做准备。只是四公主尚且年幼,贤妃看的紧,一时半会恐怕离不得人,陛下既然要带妾身一起去,这宫中不可缺了主事人,便让贤妃留下?”
闻褚恍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却皱了皱眉道:“不必提前告诉她们,朕只带听宜你一人去。”
沈听宜哑声望着他。
闻褚轻声重复一遍:“朕只带你去,旁人都留在宫中。”
沈听宜眼睫微颤,意味不明道:“陛下这样,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闻褚问。
沈听宜没说话,她不知该说什么,但心中却有一丝隐秘的高兴。
闻褚郑重地道:“朕只想带你去散散心,不带旁人。”
沈听宜眨了眨眼,轻问:“三皇子呢?”
闻褚没有犹豫,直接笑道:“交给母后吧,若是母后不想带,便将沈夫人接进宫来。”
直到此刻,沈听宜才松了心弦,心中那道莫名的情绪像层叠密布的乌云般逐渐散开,变得清朗起来。她看着凝视着她的闻褚,心念一动,忽然问:“陛下喜欢妾身吗?”
闻褚揽着她,一时没有回答,或许是过了两个呼吸,又或许更长一些,他的嗓音里带着些甜,还有一些若有似无的轻叹:“喜欢。”
帝王的喜欢是什么呢?
沈听宜没有问。
若喜欢是十分,闻褚说的喜欢,大概有三分吧。
她以为闻褚会问她喜不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一次也没有。
后来的闻褚对她的喜欢达到了七八分。
似乎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闻褚对她的喜欢会变得越来越深。
但沈听宜摸了摸自己胸口跳动的心,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喜欢闻褚吗?
好似有过吧,但时间久远,她只记得他拿着一枝桃花,笑着朝她走来的模样。
她做不到像沈媛熙或是薛琅月那样喜欢他、爱慕他。
她只是习惯了闻褚在她身边。
哪怕他的后宫没有再添任何一位嫔妃,哪怕他对她极尽宠爱,哪怕后来他将凤冠递到她眼前,哪怕她的心也跳得很快——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与喜欢不一样,那只是她一瞬间的动容。
她不会喜欢上一位帝王。
毕竟,她是死过一回的人。
她要清醒地活着,清醒地过完这一生。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重要。
是的,她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第209章 唐文茵番外 “醒悟不晚。”【含沈听宜】
唐文茵出身靖安侯府,生来尊贵。可她一出生便被父母所厌,只因她的母亲当初生下来一对龙凤胎,但男孩一出生就夭折了,作为女孩的她却活了下来——这对有爵位继承、迫切需要男嗣的父母来说是重大的打击,所以她注定会被父母所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