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他,为何会将她的画像取出来,却一言不发呢?
她,出了什么事吗?
她若是好好的,他岂会去书房里看一幅画像?
譬如他的生母,因为薨逝了,他才会在想念她时去看一看她的画像。
承乐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闻褚的目光定在她凸出的腹部上,忽然抓住了一缕思绪:就像雅贵嫔一样,生下了孩子自己却走了吗?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无这个可能。
……
沈听宜悠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辰时。春日的天气和暖,她换上宽敞的衣裳,准备出去走一走。却不想繁霜和知月都拦住了她,“娘娘,陛下说您现在不可出宫。”
沈听宜诧异地看着她们,“陛下将本宫禁足了?”
知月哭笑不得,忙解释道:“哪能啊娘娘,陛下吩咐奴婢们说等娘娘用过早膳,在屋子里歇息片刻等陛下过来。”
沈听宜略略不解:“陛下等会过来,本宫还不能先出去走一走了?”
繁霜笑道:“陛下是让娘娘不出昭阳宫,娘娘若想走动,不妨就在院子里走一走吧,徐宝林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呢,娘娘可要去瞧一瞧?”
沈听宜想一想,也没为难她们,便顺着她们的意思走到了前院。
虽是春日,百花盛开,但沈听宜有身孕,司苑司便没有送各种各样的花过来,院子里也仅有几盆月季花作为点缀。
徐梓英正弯腰为盆子里的花儿修剪枝桠,听见沈听宜的声音,立即谨慎地将剪刀拿远了些,递给了宫女。
“贵妃娘娘。”
沈听宜抬了抬手,将目光落到重瓣的月季花上。
方才浇过水,花瓣上还有些露珠,显得娇艳欲滴。
徐梓英抿唇,羞赧道:“这是陛下让司苑司送来的月季,妾身瞧着有刺,便擅自修剪了一些。”
沈听宜点点头,打量她少顷,关切道:“若觉得在昭阳宫闷得慌,不妨去找人说说话,整日待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大好。”
徐梓英摇头轻声:“妾身近来在做女工,倒也不觉得闷,娘娘可要出去走一走?妾身陪着娘娘吧。”
沈听宜本也是这个打算,可惜——
她看了眼身边的繁霜和知月,无奈道:“本宫等明日再出去吧。”
徐梓英会意,同她说了一会儿话后,圣驾就到了昭阳宫。
徐梓英请完安,便识趣地退下了。
沈听宜看着闻褚身后跟着的几位太医,有些狐疑:“陛下怎么带了这么多太医来?”
这阵仗,比昨儿雅贵嫔生产还要大。
闻褚并不多说,揽着她进入屋内,神色凝重地下令道:“给昭贵妃看诊。”
他不愿说,沈听宜一时也琢磨不透什么意思,只好将手伸了出去。
太医们轮流给她诊了脉象。
屋内针落可闻,知月不安地朝刘义忠看去,后者却冲她轻微地摇摇头,也是疑惑的模样。候在门外的和尘和陈言慎则面面相觑,一脸惊慌:自家娘娘怎么了?
等所有太医把完脉,纷纷一致道:“陛下,贵妃娘娘凤体无恙,腹中皇嗣也十分康健。”
繁霜和知月都将心落到肚子里。
沈听宜看向闻褚,见他好似舒了一口气,神色却仍然没有松动,“当真无恙吗?”
章院使为首,应和道:“回陛下,贵妃娘娘凤体安康。”
闻褚像是思忖一番,继续道:“日后你们每日都来昭阳宫给贵妃诊脉,直到贵妃生产。”
这要求太过分了些。
沈听宜倏然拉住他的衣袖,“陛下,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闻褚却不改口:“你素来身子弱,应该多注意。”
帝王金口玉言,太医们也只好遵从圣意。
等太医们都退下,沈听宜才问起缘由:“陛下今日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让太医们给妾身诊脉了?”
她笑一笑,仿佛意有所指:“莫不是担心雅贵嫔的事——”
话才说了一截,她便被闻褚捂住了唇,“莫要胡说。”
闻褚拧着眉,沉声道:“从今日开始,就让今微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还有母后派来的嬷嬷,让她们跟着伺候你的人一同照料着。”
沈听宜呐呐:“妾身不是挺好的吗?陛下不必担心。”
太后派来的嬷嬷要敬着,跟在身边实在令人拘束,她不大喜欢。若只是今微,倒还好些。
“有今微姑姑跟着妾身就够了,嬷嬷们年纪大了,怎好让她们操劳?”
这话被叫来的两个嬷嬷听了个正着,二人福身笑着道:“贵妃娘娘放心,奴婢身子骨还算硬朗。”
沈听宜咽声瞥了眼闻褚,面上带了些恼意。对着两位嬷嬷,还是和颜悦色:“那本宫日后便有劳二位嬷嬷了。”
见闻褚不吭声,沈听宜索性搭着知月的手腕起了身,撇下他走向了屏风后。
有孕后,她的胆子和脾气也变大了。
反正闻褚也不会怪罪她。
闻褚目送她离去,又对着两位嬷嬷一番叮嘱,这才不紧不慢地找到坐在窗边的沈听宜。
“可恼了?”
他拂袖坐下,道:“两位嬷嬷不敢对你指手画脚,听宜不必觉得不自在。”
沈听宜不说话,也不看他。
闻褚叹了口气,回答了先前的问题:“朕确实是担心。”
“朕的生母,在生下朕之后就落了病根,不久后就薨逝了。”他第一次在沈听宜面前说起关于生母的事。
顿一顿,他又说:“母后也是如此,生了襄柔皇姐后就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
沈听宜当然也怕,她心绪复杂,低声道:“生孩子的是妾身,陛下在怕什么?”
他是帝王,没了她,也还有很多女人为他生子。
雅贵嫔血崩,对于他和后宫嫔妃来说,不过是让一阵风让湖水掀起了一阵波澜罢了,风走后,湖面就会恢复平静。没有人会记得她,甚至她的孩子也会认别人为母。
她和雅贵嫔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于她这个问题,闻褚罕见地沉默了。
他偏头注视着她的眼眸,如她所说的那样,她的眼眸里有显而易见的迟疑和困惑,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淡淡情绪,或许是自嘲,或许是平静。
闻褚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到嘴的话,却说不出口。
他在怕吗?
怕她像一场梦,一幅画,消散在他的眼前,甚至消散在这个世间。
倘若她不在,那他提前梦到她算什么呢?
再让他像梦中的他一样,隔着画想念她吗?
闻褚的心一紧。
他不能失去她。
可她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
失去了她,他肯定能活,相比于江山,她也不是他最重要的,那为什么他会不想失去她呢?
说是爱,似乎也没达到世人对于爱的定义和要求。
他给不了她一颗完整的心,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
那便是喜欢吧,喜欢她的一颦一笑,喜欢她。
因为喜欢,所以害怕。
沈听宜见他沉思,不动声色地跳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倏尔展颜一笑:“陛下担心妾身,妾身心中欢喜。陛下放心,妾身会听从太医和嬷嬷的话,日后,定能平安生下皇嗣。”
闻褚回过神,将她虚抱在了怀中,声音低哑:“好,朕不会让听宜有事的。”
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生一个就够了。
都没有她重要。
第208章 番外三 “喜欢。”
与雅贵嫔艰难生产时不同,有多人看护着,太医日日诊脉,沈听宜孕中没操一点心,到了生产时也十分顺利。
啼哭声响起后,沈听宜不由地握紧了丛钰的手,强撑着望向襁褓中的孩子。接生的嬷嬷笑道:“恭喜贵妃娘娘,小皇子身体健康。”
她累得说不出话来,看了眼那哭了两声的孩子,闭着眼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屋内的血腥气味已经散去,淡淡的香气绕在鼻尖。她动了动手指,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晨光熹微,大抵是到第二日了。
知月一进屋眼泪就唰地落下来,“娘娘醒了。”
沈听宜牵出一丝笑意:“怎么哭了?”
知月快速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蹲在床榻边看着她,“小厨房那边已经给娘娘煮了粥,娘娘可要吃一些?”
沈听宜点点头,知月朝外轻唤了一声,兰因便迈着轻快的脚步渐行渐远。
“娘娘,陛下守了您一夜,方才去上早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