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太医略一沉吟:“是,娘娘放心,微臣已经根据贵嫔主子的体质斟酌药方了。”
薛琅月摆摆手,催促道:“既如此,还不快去。”
黎太医复躬身退下。
眼见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天色也渐渐昏暗了下来,屋内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颐华宫的嬷嬷再次来打探消息,还带了份太后的口谕,让沈听宜回宫歇息。
唐文茵再三劝道:“昭妹妹,你先回去,这儿就交给我。”
沈听宜含了抹淡淡的笑意,便站起身来,施施然离开了柔福宫。
强撑着的精神一回到昭阳宫便松懈了,沈听宜换上一身亵衣,躺在床上一会儿功夫就睡了过去。
知月为她拉上帷帐,等她睡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和尘回来时,见知月站在院子里穿针引线,小声道:“陛下已经回宫了,我方才瞧见今微姑姑正往昭阳宫来。”
知月认真地绣着花样,头也不抬地道:“娘娘已经歇息了,陛下可是去柔福宫了?”
和尘挠了挠脑袋,笑道:“没有,圣驾往颐华宫去了。”
知月微有诧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转而问:“雅贵嫔还没生下来吗?”
“没呢。”和尘望了望天色,唏嘘道,“这都快过去一天了。”
“是啊,都这么久了。”知月放下针线,眉间拢了些许的惆怅,“再过几个月便到了娘娘生产了,娘娘一贯怕疼,这可怎么办才好。和尘,你得了空不妨去问一问黎太医,可有什么止痛的法子,让娘娘少受些罪。”
和尘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有咱们护着,必能保证娘娘顺顺利利地诞下皇嗣。”
“对了,你可查到什么?”
说起这个,和尘眼皮一下子耷拉下来,“御花园、御膳房、太医院还有到柔福宫的这一路上,能查的都查过了,但什么也不曾查到。”
知月呢喃:“这就奇怪了,今儿看雅贵嫔气色极好,太医也没说她会提前生产啊。”
她想不通。
但和尘的能力是有目共嘱的,若连和尘都查不到蛛丝马迹,要么,是意外,要么,就是幕后之人藏得极深。
而相比于意外,她更愿相信是后者。
沈听宜转醒时,见屋内隐约有些烛光,就开口唤了声:“知月。”
帷帐被人掀开,露出闻褚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的脸,她一愣,“陛下。”
闻褚“嗯”了声,半倾身扶着她坐起身子,“可还要睡?”
沈听宜摇了摇头,“陛下何时回来的?”
“快半个时辰了。”闻褚说着,低头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起来吧,朕让人给你传膳。”
为沈听宜披了件外衣后,他伸手护着她下榻。
沈听宜挣了挣,“陛下,让知月来伺候妾身就行了,您先去用膳吧。”
知道她还要梳洗一番,大着肚子不方便,闻褚也只侍奉过太后,不会侍奉人,听完她的话也没有强求,扬声将知月唤进来。
他又轻咳了一声,道:“朕先去等你。”
沈听宜目送他离去,坐在鸾镜前敛了神色,轻声问:“雅贵嫔可生下来了?”
知月看了镜中人一眼,低低道:“雅贵嫔生下四公主后,血崩了。”
沈听宜瞳孔一缩,“血崩了?”
知月应道:“是,太医们束手无策,雅贵嫔不治而亡。四公主也险些没了气息,但好在已经脱离了险境。”
沈听宜微微噤声。
“雅贵嫔闭眼前,将四公主托付给了贤妃娘娘。”知月面色哀戚,“陛下下了旨意,追封雅贵嫔为婕妤,并让贤妃娘娘将四公主带回了承乾宫。”
沈听宜一怔,旋即问:“今日贤妃进产房了吗?”
“进了。”知月点头,“四公主生下来时没有哭声,贤妃娘娘便冲进了产房。”
沈听宜抿一抿唇,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第207章 番外二 “梦中人。”
收拾妥当好,沈听宜往后殿走去,知月正准备掀开帘子,有人已经抢先一步,帘子撩起后,露出闻褚带着笑意的面容。
沈听宜搭上他递来的手掌,微微有些不解:“陛下还没用膳吗?”
她的视线掠过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晚膳。
“朕还不饿。”闻褚扶着她坐稳,这才挨着落座。若是从前,沈听宜还要几番推辞,这会儿已经司空见惯了。旁边的孟问槐也是一副鼻观眼眼观心的模样。
沈听宜莞尔:“陛下也累了一天,先用膳吧。”
之后的用膳便格外安静,她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玉箸,期间,还给闻褚夹了几次菜。蓦然抬眼时,却见闻褚含笑看着她,沈听宜顿了顿,有些纳闷地问:“怎么了陛下?”
闻褚指着碗中的菜,笑道:“这还是听宜第一次给朕添菜。”
闻言,沈听宜有一瞬的愕然。
第一次么?
可她方才根本没有想太多,只是顺手而为。
见她发愣,闻褚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一口口吃完了碗中的菜。
一直到坐到寝殿里的榻上,沈听宜才后知后觉她沉默时间过久,望着烛光下捧着书的闻褚,她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现在再提,倒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于是闻褚等了又等,一直等她睡着,也没等到她的回答。
侧头看着沈听宜的睡颜,闻褚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格外挠人。明明人就在他身边,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总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就像那个梦境。
梦中的她虽只是一幅画,可绰约的身姿和那含笑的眉眼足以让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更不必说,作画之人是他。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幅美人图。
那时他还是豫亲王,初次梦见时,他还以为是春梦,根本没当一回事,直到后来又梦见了几次,且梦境越来越清晰,美人的面貌也都尽现展露后,他才发觉,这是一幅画,而非真人。
而画上的落款,竟是他自己,时间是承乐五年春,上面的印章是他的私印。
当时他是太子,不出意外,这个“承乐”应是他在位时的年号,那么,他为何会梦到几年以后的事呢?而画中人,又是谁?
而他做这样的梦,是一个阴谋吗?
为了此事,他去找了无尘大师算了一卦,却只得了一句:“世间因果,自有缘由。”
临走前,无尘大师又赠了他一串在佛前开光并供奉了多年香火的紫檀佛珠。
之后,他没有刻意去打听画中女子的身份,也再没有做过那样的梦。
此人现在既不在他的后院,那便是后来采选到他身边的,三年一次采选,最晚三年时间便能相见,他何必急于一时?只是,她为何能让他作画呢,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梦中呢?
他不觉得自己会特意为一个女子作画,还将那画像收藏在书房之中。
更不觉得,他会对一个女子动心。
身为帝王,他从来不相信情爱,而嫔妃都爱慕于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他不强求旁人爱他,自然也不会对她们动心。
所谓宠爱,也仅仅是“宠”,而非“爱”。
荣妃忽然的病重,重到连床榻都不能下时,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感觉在荣妃请求让沈家二小姐进宫侍疾时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个沈二小姐不简单。
他应允了荣妃的请求,并在沈二小姐进宫当天特意让步辇经过了去长乐宫的必经之路上。
他见到了沈二小姐。
她是他的梦中人,也是他的画中人。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嘴上说着爱慕的话,可眼里却没有对他的真情,明明表里不一,他偏不觉得厌烦。
他喜欢注视着她的眼眸,喜欢与她四目相对。
后来,他也为她作了一幅画——那时他想着她是礼聘入宫,宫廷画师并不曾为她作画实在可惜。这大抵只是他当时的借口,若是觉得可惜,他大可以吩咐画师再单独为她画一幅。
但他没有,而是亲自且心甘情愿地为她作了一幅画。
他甚至还想着,这一次要比梦中画的更好看、更细致一些。
这一幅画同梦中一样,被他收进了书房里。
闻褚抚了抚沈听宜柔和的眉眼,心中不由地一沉。
这是不是一场梦呢?
若是世间因果,那他为何会提前梦到她,提前预知自己的行为?
缘由,又到底是什么缘由?
梦中的画是承乐五年,可他作画的时间是承乐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