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褚或许听到了些许声音,又或许是没听见,他脚步不停地走出衍庆宫,往昭阳宫而去。
他没有坐上御辇,信步走在宫道上。
孟问槐和刘义忠面面相觑,跟上他的步伐。
冰雪融化之时,连风都变得刺骨。
闻褚一步步走在宫道上,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浮现出在宫道上初见沈听宜的那一幕。
那时有一阵春风吹过,轻柔地拂过了他的脸庞。他轻轻睁开眼,远远望到了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盈盈走来,恰好太阳高照,在那人周身萦绕了朦胧的光晕。
她仿佛从他梦中走了出来。
他转了转手腕上的紫檀佛珠,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这是何人?”
她道:“臣女沈氏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家二小姐,长乐宫荣妃的亲妹妹,进宫名为侍疾,实际上,是被沈家和荣妃当成了一颗攀附他的棋子。
他先前还有些惋惜,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忽然改了主意。
或许,留下她也不错。
让她和荣妃内斗。
她若赢了,他便扶持她,让她取代荣妃。
她若输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闻褚抬头,看着匾额上的“昭阳宫”三个大字,忽然舒展了眉头。
他似有所察,朝前方望去。
游廊下,女子一手搭着宫女,一手扶着小腹,笑意盈盈地望过来。
这一幕,与他的画中人重叠。
如无尘大师所说,他遇见她,不是一场荒诞的梦,而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正文完】
第206章 番外一 “血崩。”
三月初三的亲蚕礼如约而至,已有六个月身孕的沈听宜奉命主持了此事。
知月和繁霜一左一右护着她回到殿内,刚为她卸下繁重的鞠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和尘略微紧张的声音:“娘娘,柔福宫方才来人说雅贵嫔发动了。”
繁霜将帘子打开,沉声问:“雅贵嫔不是才七个多月的身孕吗,怎么会提前发动?”
和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奴才去打听一下。”
沈听宜看着从发髻上取下的金钗,缓缓放回了妆奁,淡淡道:“去柔福宫瞧瞧吧,让太医院的太医都过去。”她顿一顿,语气有些意味不明:“贤妃呢?”
和尘没有犹豫:“已经着人禀告了。”
沈听宜闻言,不再多说。
知月忧心地看着她的腹部,“今日陛下不在宫中,贤妃娘娘定会去柔福宫的,娘娘何必再过去?”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倒也有几分道理在,先前的贞妃,也就是如今的贞德妃也是在怀胎七个月后早产的,可生下来的二皇子却病怏怏的,未足月出生的孩子,大多体弱多病。
“不若待查明雅贵嫔早产的原因后,娘娘再过去吧。”知月道。
沈听宜心知她是担心自己,却也万分无奈:“知月,如今我掌管后宫,理应过去看看。”自从查出身孕后,她便很少出昭阳宫了。她也知道这明里暗里的,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她和腹中的孩子,但那又何妨呢?
胡氏虽然已经殁了,可她心里总觉得不会如此简单,说不准,暗中还有些人没有冒出头来。既如此,她便给一次他们机会,看看他们能不能抓得住了。
再者,雅贵嫔明明好好的,为何会在今日发动?若不是她的问题,那便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般想着,沈听宜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太后虽然回宫,却从不插手后宫之事,因而后宫诸事仍由她和唐文茵管理。加上前日太后感了风寒,在卧病休养,她若不去,最后恐怕要兴师动众,扰了太后的清静。
贵妃仪仗到柔福宫时,唐文茵、莲妃、许婕妤、薛素馨和唐琼羽都已经在了。
唐文茵忙迎上来扶住她,口中道:“昭妹妹,你怎么也来了?这儿有我就行,你先回宫歇息吧。”
其余人倒没有她这个胆子,都规规矩矩地站起来问安:“贵妃娘娘金安。”
“不妨事,都免礼。”沈听宜说着,扫视了一下四周,循着声音望向左侧的屋子,“雅贵嫔如何?”
唐文茵扶她坐下,道:“稳婆已经在里面了,我让医女给雅贵嫔诊过脉,说是受惊,要提前生产了。”
沈听宜皱眉,“如何受了惊?”
话音才落,众人便听到一声痛呼。
唐文茵慢慢与她道来:“我已经问过又菱,说是亲蚕礼后,雅贵嫔坐着步辇回来的路上忽然腹痛,出了血,后来回到屋子里便要生产了。”
许婕妤听罢,面露忧色,“雅贵嫔这才七个多月身孕。”
唐文茵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若非意外,便是这路上不慎碰到了什么。”
沈听宜来时也让和尘去查了。过了一柱香左右,各宫嫔妃纷纷而至,齐聚柔福宫,却都屏住呼吸,无人出声,安静的气氛下愈显得那一阵阵痛呼声尖细又刺耳。
唐文茵见沈听宜脸色发白,不禁握住了她的手,不停地安慰:“昭妹妹,别怕。”
女子生产不易,沈听宜早就有所感触。先前庆贵嫔生产时她尚且没有感同身受,但今日,或许是想到了以后躺在屋子里的自己,她咬紧牙关,却止不住颤抖。
她忽然有些后悔。
若是不怀孕,便不会经历这些痛苦。
可同时,她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
能为人母,是后宫所有女子都盼着的幸事,她怎么能不想要孩子?
这孩子好端端的在她腹中,乖巧的过分,她怎么能这么自私,就因为害怕,便不想要生了?
脑海中诸多情绪纷乱复杂,让她难以心平。唐文茵对她的安抚也起不到一丝作用,良久,她深深吐了口气,起身道:“本宫去院子里透透气。”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来柔福宫。
她脸色煞白的模样也让众人吓了一跳,唐文茵不敢阻拦她,只是劝了句:“昭妹妹,让太医给你把个脉吧,别硬撑着。”
沈听宜摆摆手,被繁霜和知月护着往屋外走去,她们与两名端着热水的宫女擦身而过时,沈听宜忽然嗅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见她脚步微顿,知月忙问:“娘娘,怎么了?”
沈听宜想一想,给繁霜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地跟着宫女们走进产房。
她的动作并不隐秘,至少一直在关注她的唐文茵瞧了个清楚,她眼眸微眯,也对长清打了个手势。
殿内的人目光都聚焦在产房门口,见繁霜和长清相继进去,都有一瞬的讶异,唐文茵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中。
走到院子里后,沈听宜仰头吐气、吸气反复几次,才稍稍缓解了一下胸口中的闷慌。
知月压低声:“娘娘,您若是受不住咱们便先回宫吧?”
沈听宜摇头,“再等等吧。”
这一等,便过了晌午,颐华宫那边在得知了消息后,也打发了个嬷嬷来询问,见雅贵嫔还没分娩,坐了一刻钟,就又回去了,看在众人眼中,却有些对雅贵嫔和腹中皇嗣的不重视。
因着等候时辰过长,沈听宜吩咐御膳房将吃食送到了柔福宫,让众人草草应付。她没什么胃口,但也跟着吃了些。
又过了片刻,产房里头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繁霜押着一个宫女走出来,口中道:“娘娘,这宫女身上藏了麝香。”
话音一落,殿内的呼吸声刹那间重了些许。沈听宜倏然抬头,冷着脸吩咐:“送去宫正司。”
唐文茵心猛地绷紧,提步上前,看向二人背后姗姗来迟的太医,“雅贵嫔如何?”
黎太医满脸汗意地拱了拱手,颤声道:“回贤妃娘娘,雅贵嫔的血已经止住了,性命已经无碍,只是……”
他踌躇须臾,面有为难之色。唐文茵迫不及待地道:“只是如何?还不快说不清。”
黎太医叹道:“只是皇嗣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了。”
唐文茵一脸惊骇:“怎会如此?”
沈听宜紧紧攥住了袖子,半晌说不出话。
这个状况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在这宫里,总有人看不惯有孕之人,或是嫉妒,或是憎恶,若是如此,诞下的皇嗣数量也不会如此稀少,更遑论平安长大了。纵观历代后宫,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屡见不鲜,有人护着尚且如此,若无人庇护,一尸两命的例子也不少。
薛琅月问:“可还有什么法子?务必保护好雅贵嫔和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