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摇摇头,半梦似的呓道:“他姓岑。”
只这一个字,便叫孟广白脸色发白。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姓岑,师傅你是说……”
“正如你想的那样。”风声仿佛突然呼啸起来,盖过了余姚的声音。
孟广白听见师傅的喟叹飘散在风里:“那日若不是小将军来得实在及时,只怕今日你也见不着我这把老骨头了。”
余姚甚至清晰的记得钱木匠的血温温热热溅在脸上的触感。
那一日,马匪们明晃晃的刀在空中荡着、甩着,夹杂着号子的狂笑声飘满了漠临府的上空。
钱木匠的头颅飞起来的一瞬间,四周仿佛突然停滞了,万籁俱寂,只有风不止疲倦地刮。
极短的静谧后,便是扑面的杂乱,无数惊叫声、奔走声,人与人撞在一起,小孩啼哭悲鸣,马儿受了惊高高扬起蹄,惹来马匪不堪入耳的辱骂。
所有的声音数倍放大,轰鸣着冲进余姚的脑里。
千万种混乱中,他一步也无法挪动。
他的手脚发麻、发软,忘了求生的本能,只能怔怔看着面前那把银刀,和那银刀后头那张穷凶极恶的脸。
明晃晃的银刀当面砍来,余姚想,他就要死了。
他有些可惜,最疼爱的小徒弟还在外头,没能赶回来。
余光里他见到被吓软了脚的大徒弟,正瘫在他的腿边,目眦欲裂想要爬起来,想要拦在他的前头。
余安南也是个好孩子,他知道。
大徒弟自小被他收养,尽管大徒弟谄媚,曲意逢迎,很多时候似乎都失了医者本心,余姚怎么也教不会大徒弟变得更有气节一些。
但大徒弟也是个会在生死关头挡在师傅面前的好孩子。
余姚想,其实也够了。
他仰起头,很坦然地准备迎接那把银色大刀。
可冰凉的刀到底没能劈到他。
比猎猎罡风先到来的,是横空出世一把长枪。
长枪主人临空一跃而下,仍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声音里,是极致的愤怒:“宵小之辈,焉敢犯我子民!”
那少年一身玉带劲装,长枪舞得如游龙戏水,只三两下,便单枪匹马将马匪们冲撞得支离破碎。
他宛如从天而降的天神,飒沓恣意,薄唇紧抿,以手中一杆长枪,护住了这一城没有归属的百姓的身家性命。
后来日头斜落,少年垂下的长枪尖处,有汩汩鲜血流下,那血也是温的、鲜红的、一滴滴淌着。
余姚看见少年高高扬起的马尾想,他曾见过这少年的。
就在盛乾的军中。
他晓得这少年姓岑,同镇北大将军岑闻远相同的一个岑。
但此时此刻,这少年是盛乾人,还是北戎人,早已不再重要了。
大弟子余安南抱着岑小将军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倒被少年扶起来,揽着肩头安抚了几句。
风吹着云路过残阳。
余姚征然着,看见残阳底下被千恩万谢的人群团团围住的小将军,也看见他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愤怒和对迟来的懊悔。
更看见苍茫暮色中疾驰而来的行伍,和策马在最前头,引弓欲射的草原女子。
那女子一双明眸,灿烂得好似天上月。
银月与长枪相遇在煌煌落日里。
他们隔着人群遥遥对视。
少年刹那间笑出虎牙,高高挥起手,而银月却只隐晦地点点头,便驾着马再度离去。
余姚看着小将军的逐渐垮下去的嘴角,慢吞吞笑了下:“小将军方才可受了伤?老朽这儿有药的。”
……
“所以,这小将军就这么赖上咱们医馆了?”孟广白听得直发懵,好似听了个话本子一样,“还是个英气将军为求心上人,情愿做刺猬的俗套情爱故事?”
余姚正色:“情爱二字,怎能说俗套!”
他闷声笑着,花白胡子都抖起来,好一会儿才叹道:“这话本子最后走向如何我不知道,却晓得这少年将军 ,是实打实救了一城池人的性命。”
“那日马匪败走,仓皇中还掳走一个幼童。后来也是小将军一马一枪,将马匪老窝掀了个天翻地覆,将幼童救了回来。”
余姚冲小徒弟使了个暧昧的眼色:“听人说,那日下山,小将军座驾前头倚着睡得香甜的幼童,那马背后头,却载了一个银月一般漂亮的草原女子,如今再听这话本子可还俗套?”
孟广白:……
自家师傅快七十的老头子了,一讲起八卦还是如此眉飞色舞,神气飞扬的。
孟广白牵着唇笑了声,半哄着师傅答:“还行,勉强算个及格的本子吧。小将军那一背的刺,当算神来一笔。”
余姚捋着胡子:“瞧着吧,三日后,还得来。”
孟广白却想到别的,抱怨了句:“不过人家两人的话本子,我那师兄在里面上蹿下跳地掺和什么呢,同他有什么关系……”
“我没同你说过吗?”余姚愣了神儿,“不对啊,我记得我应当同你讲过的。”
孟广白:“什么?”
“我讲过的吧。你师兄是个孤儿。”
孟广白不以为然:“谁还不是个孤儿了?”
余姚笑得一口茶都喷出来:“同你这个没见过爹娘,直接被遗弃的孤儿不一样。”
孟广白敷衍道:“行吧,孤儿也分许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