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倒恶人先告起状来,嘴一撅,指着那一小块污渍,张嘴便来:“瞧,都怪你,吓唬她们做什么。”
琉璃心说祖宗,吓人的哪是这位爷,分明是您。
她使了个眼色,同玉珠急急行完礼,头也不回地跑了,只留岑听南独个一人面对这尊冷面佛。
岑听南“诶”了半晌没留住人,只得悻悻道:“这俩丫头真是愈发鬼灵精了。”
顾砚时冷冷剜她一眼:“手底下人,当然是照着主子模样长的。也不瞧瞧她们跟着的是谁。”
他一面说,一面上手接过碗,神色淡淡地看着岑听南,没说话。
他这是升起了。目光像拷问似的,逼得岑听南自己受不住了。
她垂着头,主动哄人:“我就只吃了半碗,不会疼的。”
说完抬眼,小兔精儿似的偷瞧他。
顾砚时眯着眼,笑得有点儿危险。
“若我回来再晚些,可就不是只半碗的事了。”
他的眼睛沉沉睨着她,冬日午后有些苍白的阳光落进来,叫岑听南看得见他眼里的琥珀色,意味深长的情绪正凉幽幽地在里头翻涌。
盛着冰酥酪那只碗是宝蓝色掐金丝的琉璃底,在日光下头泛起莹润的光泽。
里头的冰块都还未化完全,正涟涟地,冒着寒津津的冷气。
顾砚时牵过她的手,虚虚一握,嗤笑了声:“怎么,相府连炭都用不起了,还是我夫人方才徒手挖雪去了?”
岑听南也知是自己任性,难得主动撒娇卖了个好。
她拉住他即将撤走的手,晃了晃:“上月疼,不代表这月也会疼嘛。”
“贪吃就罢了,还撒谎。”
“谁教你的?”顾砚时居高临下地瞧她,神色冷淡得像那只琉璃碗上的冰纹,正缓而匀的撕裂着。
岑听南有点儿怕他这样。
她仰起头,小声地为自己辩解:“其实是岑闻远来信了,确切地说不能回来陪我过生辰……我有点儿难过,一难过我就……”
“一难过就要用冰的冻死自己,好叫他愧疚、叫他懊悔,叫岑闻远立刻从北戎日夜兼程赶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你面前忏悔?”
顾砚时短促地“噢”了声:“我可不记得,这样教过你啊岑听南。”
瞧这人,一得理就不饶人,将话说得这样难听做什么。
岑听南讪讪:“那从小到大他都陪着我过生辰的嘛。岑闻远还会带我去骑马,给我买好多小玩意儿,将生辰过得花团锦簇似的热闹。他不在,难免冷清,一冷清我就不高兴!”
她越说越理智气壮,最后肯定地点点头:“都怪岑闻远,所以如果我过几日肚子疼,你就写信去骂他好了。我不会拦着你的,我只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帮你说他!嗯!”
顾砚时被她气笑了:“岑闻远不在,我也会给你买许多小玩意儿,也会将你生辰过得很热闹。”
“但岑听南,撒谎不对,推诿责任更不对。”顾砚时敛了眉目,不紧不慢道。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岑听南,那目光好似千钧重,拖拽着她的心尖往下坠。
顾砚时刻意地没有收敛周身气场。
那股在朝堂诡谲上浸润出的严厉与压迫,此刻毫无保留地碾压过来,将岑听南深深埋入潮水之下。
窒息而令人胆寒。
她紧紧抿着唇,无声同他对峙。
顾砚时散漫启唇:“怎么,还说错你了?”
他是为她好,岑听南其实都知道。但她不知怎么的,就是倔着性子,不想认这个错。
岑闻远不能回来是事实,她为此不高兴也是事实,凭什么她只是想用一碗冰酥酪哄自己开心,也要被人这样训一番呢。
岑听南抬手揉揉眼尾,连心里的委屈都不想叫他看见。
顾砚时的神色在她一息息的沉默中逐渐变得吓人。
他瞧着她,一字一句冷声吐露:“岑听南,愈发长能耐了。”
“过去,趴好。”顾砚时不疾不徐挽起袖袍,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命令道,“将你的小腿自己露出来。”
岑听南咬住下唇,不认错,也不挪窝,好似脚底生了根似的站着。
只是站着。
顾砚时很轻地笑了下。随即在博古架上精挑细选寻了把戒尺。
他命人专门打造了一件大红酸枝的博古架,上头每一格都陈列着各种训诫的工具。
戒尺、藤条、皮拍等等,数量繁多,种类不一。
只为岑听南而设。
顾砚时这次挑了把四面弧形的戒尺,手柄处雕着莲花,通体呈乌紫色,触感温润。这把戒尺极窄、极薄,顾砚时最喜用它落在岑听南的小腿、脚心之上。
手腕只三分力下去,就能将她的小腿染上绚烂的一片粉紫。
第二日再以罗裙一遮,便什么都瞧不见。
偏小姑娘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端出大家闺秀的姿态,从容对人。
顾砚时这次气狠了,打定主意要让痕迹留足三日,至少也要留过她的生辰。
叫她好好长长记性。
顾砚时握着戒尺每朝她逼近一分,岑听南身子就僵硬一分。
她强撑着自己,有些艰难地开口:“顾砚时,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只是喝了一碗冰酥酪。”
顾砚时温声:“岑听南,你确定只是一碗冰酥酪的事么?嗯?”
他用戒尺点了点贵妃床,沉郁道:“我说最后一次,过来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