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顾砚时下朝后没找到人。
日头像只聒噪的虫,隐隐绕绕地,扰得人心烦。
府里却安静得很,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仿佛知道不能惹他似的。
顾砚时将屋里屋外都翻遍了,也没见到岑听南的身影。
眼风一扫,倒是瞧见了立在一旁期期艾艾的玉珠和眼观鼻鼻观心的琉璃,只一眼,便知很有猫腻。
“你家姑娘呢?玉蝶呢?”顾砚时敛了眉目,缓缓吐字。
他不笑时,总显得有点儿凶。
而每回岑听南不在时,他就特别不爱笑。
玉珠不知从哪寻了块布,假作擦柱子,其实早在心里将玉蝶骂了千八百回。她就说让她陪姑娘去的嘛,这下可好了……想着姑娘去的地方,再想想相爷这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玉珠两眼一闭就想干脆昏过去算了。
顾砚时眼眸发冷:“说。”
琉璃忙跪下去,恭敬道:“姑娘带着玉蝶去疏梅园了。”
疏梅园,贺兰朔风住的地方。
很好。
顾砚时很轻地牵了下唇。
近来岑听南愈发狂妄。
十日里有八日下朝后都见不着人影,不是跟着郁文柏在街上乱转,就是又带着食盒去看望贺兰朔风。
顾砚时很生气。
可是拧不过小姑娘能说会道又爱撒娇,每每磨得顾砚时没什么法子,因而一回两回想着随她开心,顾砚时也就纵了。
可今日他连午膳都未用就带着宁夏府新进上来的滩羊和南边百里加急送来的桂鱼回府,就是想着岑听南爱吃这一口,鱼羊混着,叫她尝个冬日里的头鲜。
结果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顾砚时眉眼沉沉拢着,山雨欲来。
也该是时候发回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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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听南在疏梅园一呆就是半个下午。
这半岁,岑听南本以为对闲不住的贺兰朔风来说,会是挺难熬的一段时光,却没曾想,这人眼瞧着变得更豁达了些。
“顾砚时问过啦,再过半旬,你就能在上京城随意溜达,再再过一段时间,天大地大,想去哪都行。”
“所以,等你自由后,你想去哪?”岑听南伏在桌上,托腮问道。
贺兰朔风手中捏着只脆柿把玩,红通通地,在一片雪地里,格外亮眼。
他将柿子抛给岑听南:“关都关习惯了,去哪都一样。”
岑听南觉得这话有怨气,犹豫着哄了下:“其实这半岁,也就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李璟湛也不是真心想关着你……”
“我知道,你们的皇帝是个好皇帝。”贺兰朔风佻达地笑着,“只我阿爹,不是个多好的阿爹。”
将贺兰朔风关半年这事,是南羌国主亲自提出的,用亲儿子当质子示好的方式历史上不是没有,却极少。
何况盛乾朝其实半分心思都没对南羌动,南羌国主却用轻飘飘一句话就将贺兰朔风扣在一处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大半年,岑听南都觉得过分。
眼见她眉眼一动,咬着唇不知怎么安慰似的,贺兰朔风忙摆摆手道:“可别摆出这副为难的模样来,快回家去吧。”
“你能每几日来见见我,我就很开心了。”
贺兰朔风咧着嘴笑起来:“不枉我山南海北陪你走这样一遭的情谊。”
岑听南也跟着笑了:“谁叫我们是挚友呢。”
“噗……”贺兰朔风刚咽下的一口茶喷出来,“我可不是想同你当挚友的。”
“你这话听了我也不欢喜,顾砚时也不欢喜,你以后还是少说几回。”他冲岑听南眨眨眼,又看看天,“快用晚膳了,还不走?小心家里醋缸子翻了。”
岑听南面上一红,却故作镇定:“什么醋缸子,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今日我不回去用膳,反正带了吃的,不如陪你喝点酒?”
贺兰朔风眼睛一亮:“可以吗?”
玉蝶在旁轻声问了句:“姑娘,不回府么?”
“瞧。”贺兰朔风有些哀怨地瞧岑听南一眼,“连你家侍女都知道不合适,你还是走罢……”
“谁说的!今日我偏不回去了,我们来喝个不醉不归!”岑听南豪情万丈地拍拍桌子,“玉蝶,去买酒!”
贺兰朔风狡黠地冲她笑得开怀:“那就,辛苦玉蝶姑娘了。”
玉蝶:……
突然想起今日出门前和顺拦住她,说给她算了一卦。
玉蝶不信这些,冷脸问了句算的什么。
“你今日不宜出门,必有血光之灾。”和顺神神叨叨,欲言又止。
玉蝶眉头都不带皱地一步迈出大门:“我倒想瞧瞧能有什么血光之灾。”
……这会儿她知道了,血光之灾真有。
但,是谁的,可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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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岑听南脸上酡红一片,意识都不大清醒了。
贺兰朔风嘿嘿笑着:“要不就让她在疏梅园住下?”
“贺兰公子你想我死就直说。”玉蝶皱巴巴吐出一句话,将人扶起来,“我带姑娘走了。”
岑听南倚着她,咂咂嘴:“来,朔风,接着喝。”
贺兰朔风没醉,神色清明得很,瞧她这幅模样,弯腰笑了好一阵儿,才支了个招儿道:“实在不行,叫顾砚时来接吧。深夜你们俩回去,我又不能送,我也不放心。”
“无妨,会有人来。”玉蝶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