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清泠声音这时传来,正是地上那被水浇得发丝散乱,见不着面目的学子。
他说:“多谢岑二姑娘。”
岑听南被这熟悉声音激得如遭雷劈,顿住离开的脚步,急急转过身去。
第100章 番外五·探春宴篇(完) 你都不知道我……
岑听南这会儿情绪实在很复杂。
一颗心像被人用柠檬裹了一遭又放到油锅上煎炸似的。
又酸又涩,还有些疼。
那缕日日夜夜陪伴她的声音,那道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身姿。
竟然是顾砚时。
又怎么会是顾砚时。
岑听南隐约记得那年探春宴自己随手救下了个学子,可此后那学子行踪如何、际遇如何,她都再未上心,更从未将泥潭里的人同日后搅弄风云,权倾朝野的顾相联系起来过。
从未。
眼下,十七岁的顾砚时被溪水淋落满身,却仍旧温和端方,仪态从容地同她道谢。
可只有岑听南晓得,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底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愤懑、自傲与羞怒。
他藏得很好,可岑听南都知道。
那是她日夜相伴,耳鬓厮磨说着要白首的人,即使岁月回溯,让她得以窥见从前,即使是眼前这个壮志未酬素未谋面的顾砚时,她又怎么会不懂他。
岑听南垂下眉眼,克制自己大庭广众下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只矜持地伸出手,想去拉一拉他。
可顾砚时侧身一躲,避开了她那只短小的,带着孩童粗圆气的胳膊。
他浑身湿漉漉,乌黑的发丝向下滴着水,凌乱地贴着额鬓。
流水滴滴答答地落成一条线,牵牵绊绊淌进她心头。
顾砚时扬起头来,脸色苍青,不意对上岑听南痛极,情绪浓烈翻涌着的眼,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竟然从一个孩童的脸上,瞧见了……怜惜与心疼?
这认知让他怔愣了好一会儿。
一大一小睁着眼对峙良久,顾砚时倏地笑了。
“咳咳、咳。”他以手抵唇,咳了几下,“岑二姑娘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你要不要跟我回将军府?”岑听南看着他的眼睛,猝不及防道。
岑闻远在一旁直接听愣了:“诶,你这样同温家那谁有什么区别?”
四下围观的人登时一片骚动,说什么的都有。
饶是岑听南活了几世的脸皮垒在一块儿,此刻都觉得恼。
炎夏的日头一路烧到她脸上去了。
但她不在乎。
她自顾自,死死瞧着顾砚时,一动不动地,直要把他盯穿似的。
“因由呢?”顾砚时深而沉地睨着她,嗓音却温和,好似并不是在同一个孩童对话。
岑听南答得飞快:“顾家阿兄,你生得好看,跟我回府吧。”
这样理所当然地口吻……
顾砚时心头动了一动。
他鬼使神差,而迟疑地,略点了点头。
岑听南粲然一笑。就如此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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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顾砚时住进了将军府。
满上京城都在议论纷纷,可岑昀野对女儿这大胆孟浪的举动却很是纵容。
就连宋珏也并无什么意见。
只在顾砚时进府那日,过来云淡风轻地瞧了一眼,而后就扬长而去。
岑听南十分不解,噔噔噔地跑进顾砚时房里,天真地问:“顾家阿兄,我娘同你说什么了?”
顾砚时牵了牵唇:“叫我管着你好好念诗词。”
……好么,原来是给她请了个私塾先生。
岑听南一张小脸唰地就苦了下去。
顾砚时见状笑了声:“岑二姑娘不喜欢念诗?”
“不喜欢啊,我认识一个人,他学问很好,却日日逼我背诗,我就更讨厌诗文了。”岑听南看着顾砚时的书桌,突然对他展开臂,“抱我上去。”
岑听南见到他眉心跳了跳。
顾砚时状若从善如流地弯腰将她抱上书桌,可耳后其实早就绯红一片。
岑听南便得意地弯弯眼。
“那这个人可真是讨厌,岑二姑娘这样活泼可爱,他还逼你。”顾砚时不自然地偏开头去。
岑听南噗嗤一笑:“是呀是呀,这个人可坏了。”
听十七岁的顾砚时骂十年后的自己,这滋味,实在有趣得紧。
岑听南一双腿在桌边晃晃荡荡地,将顾砚时的书桌弄得一团遭。
他也并不恼,反倒温和地看着她闹。
可那目光……真的就只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屋外蝉鸣声声,炎夏午后的日头洒在书桌上,光斑在顾砚时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景致好看得像一幅画卷。
岑听南却突然觉得很烦闷。
倘若她真回不去了呢?
倘若是七岁的岑听南与顾砚时过早地相遇了呢?
还会有那样永不荒芜的爱意吗?
岑听南不敢深想。
她撇撇嘴,扯着眼前人的手臂摇:“顾家阿兄,你抱抱我吧。”
顾砚时眸色深了深:“……不可。”
“我好困,接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了,从前岑闻远在府里都会抱着我,让我在他腿上睡觉的……”岑听南可怜巴巴地瞧着他,“可这会儿,他不在……”
“岑公子是你阿兄,他自然可以对你如此。但岑二姑娘要记住,此等亲密举动,万不可同除你阿兄以外的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