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温瑞瑞是个什么都要拔头筹的性子。等到前头一些不成章法的诗句出来后,她见着场子也热了,众人注意力也都归拢到这上头了,便在拥趸们几次三番地邀请下,高调地作了首咏荷的诗。
温瑞瑞在诗里将荷叶比作玉盘,勉强有几分野趣。
若放在当年,也是要让岑听南为这文采小小吃惊一番的。
可惜放在如今,以她及笄过后的眼光再看来,哪里还看不出前头那些出丑的,后面那些喝彩的,都是温瑞瑞刻意打点好,用来衬托她的。
没见王家那个王初霁也在其中,正恨恨地瞧着温瑞瑞呢。
就连岑闻远都看出来了,抱着剑嗤笑一声:“这温家郡主,愈发张狂了。连诗文都要人代写,弄虚作假还有什么意思?”
可这话不知落入谁耳中,便很是不服,你一个武将之后,来凑什么文人热闹?
“我道是谁这般张狂,原是岑家两位公子小姐啊。”
“岑将军如今志得意满,他的子女自然不将我们这些从前一起打马游街的世交放在眼中了。”
“是我等高攀,属实是高攀了。”
话里话外,酸味儿冲天,都在讥讽岑家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
“未来的小将军既口口声声诬陷郡主找人代笔,想来定然文采非凡,非我等所能及了,不如就请岑家小将军上前也作诗一首?”
角落里有人提了一嘴,立时得到满场应和。
这满上京城谁人不知,岑家大公子自小承父志,一杆银枪打遍同辈无敌手,刀剑斧戟十八般兵器也是耍得有模有样,乃是一等一的倜傥风流少年郎。
可惜,这等翩翩少年,文采不佳,于诗文一道上闹了好多回笑话。
是以这时提出让岑闻远作诗的人,当真是居心叵测,非要见他出丑才好的。
岑闻远抄着手,冷着一张脸:“我不作,谁爱作谁作。”
满场果然哄笑起来,讥讽声不绝于耳。
眼见岑闻远神色越来越难看,岑听南心里暗叹一声,到底还是站了出来:“不就是一首诗,我替阿兄作便是!”
前世记忆里作这诗时,见着底下一群人青白交加、各异脸色时,岑听南心里还有些暗爽。
可如今顶着双十年纪的记忆再来作这等扬名的事……
岑听南只觉得无趣。
以她如今的眼光,同在顾砚时身边熏陶这些时日来看,其实那首诗还有许多遣词造句上的提升空间,不过岑听南没再改动。
对上这群小孩儿,七岁那年所作的,已经足够震得她们下巴都合不拢了。
要是改得太好,反倒失了童趣,不像她所为。
场面一时寂了下去,针落可闻。
从前她小,看不明白,只当这些人被震得说不出话。
如今方知个中奇异色彩。
有嫉妒,有不加掩饰纯然的赞赏与艳羡,却也有心思算尽的憎恶。
明晃晃而赤裸,尤以男子为甚。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一个岑家已经如此大势,子承父志也就罢了,若真再来一个能惊才绝艳的女儿,该如何是好。
这世道,总是见不得女子出彩。
岑听南冷笑一声,正想讥讽几句,却被突如其来的骚乱扰了。
“有个文人,不知怎么惹恼了郡主,叫人打了一顿!这会儿又被泼了水,准备扔进河里去了。”
“嘶……这学子也实在不懂事,没瞧见郡主刚被抢了风头,正气着呢?”有人压低声议论几句,碍着岑闻远的脸色,没敢再说。
岑闻远低头看过来,宽慰道:“不妨事,别往心里去。”
岑听南摇摇头:“这是因我引起的气,且去看看吧。”
岑听南拎起裙摆,便朝人群中间挤进去。
却只见人群之中一道瘦削清俊的身影,穿得单薄,已被人兜头浇了数盆山中溪水,虽是炎夏,可山中溪水最是清凉。本意是为消解暑热,如今若任由人这样浇下去,怕是要成那学子的催命符!
四周议论声不断,却无人敢拦。
“我再问你一遍,可愿随我回侯府,做我温瑞瑞的入幕之宾?”温瑞瑞抱着臂,趾高气昂地问。
一旁站着几个侍卫捧着木盆,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那学子回话,抬起手又是一盆水准备浇落下去!
岑听南眼疾手快,当场便将木盆扬了:“再浇,可要闹出人命了!”
温瑞瑞从鼻子里哼出气来:“岑家的,这闲事不该你管,我温瑞瑞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我还偏管定了。”岑听南也高高地扬起颈。
许久没端出这幅娇纵派头,这会儿做起来还有些生疏。
岑听南心里突然为这一幕有些失笑。
活了二十年,突然回来和一帮小孩子置气,可真是没劲儿……
“你!给我把她弄开!”温瑞瑞气得尖声下令。
侍卫们上前一步,就想拿人。
“当”一声,利剑出鞘,银光闪过。
一直混不吝吊在岑听南身后的岑闻远此刻已站到面前,面不改色:“我看谁敢。”
谁也不敢。
这毕竟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岑大将军一双子女。刀剑无眼,若真伤着碰着,就连温瑞瑞也担不起这职责。
温瑞瑞很快被侯府管事的劝了下去。
人群未散,岑听南叹了口气:“走吧,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