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底下,顾砚时看见李璟湛脸上有一些晶莹的东西。
那是一生都不知该如何对待他人真心的,帝王的悔恨泪。
-
未成行的春日宴后,李璟湛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不再涉足后宫。
即使偶尔进后宫,也只是去瑶华宫。
孟瑶光对他依旧是那样,冷冷清清,不热络,也不拒绝。
李璟湛也不敢奢求更多。
只是开始学着顾砚时,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记下她的口味喜好,叫御厨时时都备上,或是偶尔地为孟瑶光描眉、簪花。
孟瑶光每一次都很生硬,直愣愣地僵着身子,脸绷得比数九寒天的霜雪都冷。李璟湛自己也很生硬,手指都不听使唤,簪个花都能掉好几回。
有好几次他都瞧见小宫女们,偷偷传着眼神笑。
李璟湛也觉得有些好笑,没同小宫女们计较。
能有这样短暂的平和,对他来说,已是很难能可贵了。
李璟湛逐渐变得愈发勤政,朝堂上的形势也明朗起来,那些前朝遗留下来的陈年旧疴都被清除殆尽,各路藩王也在岑家和顾砚时的帮助下,势力削弱不少。
天下大权,尽数握在了李璟湛手里。
他终于有时间去做一做,自己从前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五月初九那日,李璟湛宣布要将后宫散了。
反对的折子如同雪花一样飞上来,但顾砚时带头支持。
赞同的话说得掷地有声,夸他勤政,夸他不沉湎于女色,夸盛乾有他这样的帝王,乃是国之大幸,一定会天佑盛乾,国泽绵长。
作为百官之首,顾砚时的声望并非空穴来风,有他带头,抗拒、非议,甚至骂李璟湛意图亡国的声音小了许多。
而最让李璟湛惊喜的,还是在岑听南的帮助下,陈知安陈阁老竟然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
陈知安甚至放话说,有此国君,自己愿意重新入朝为仕,亲自教导日后的皇子们,为盛乾朝担当太傅一职。
如此三朝元老放话,朝中上下,再无非议之音。
偌大的后宫,便只剩了孟瑶光一人。
宫妃彻底散去那日,是个日头晴好的深秋。
烈阳不再焦灼,落在出宫的妃嫔身上,只让人觉得从心底升起暖意。
誓要将这漫漫深宫的寂寥与清寒都晒透似的。
宫妃们唧唧喳喳,脸上全是要出宫的欣喜与对新日子的热切盼望。
孟瑶光站在宫里最高的地方,看着她们年轻而鲜活的脸庞,轻叹一句:“都是这样年轻的小孩子。”
好在,她们还这样年轻。
-
宫妃散去后,李璟湛便开始每日都进后宫了。
孟瑶光也逐渐习惯,午膳、晚膳时,都会出现在瑶华宫门的那道明黄身影。
尽管两个人话仍然不多,却少了一些里里外外地较劲儿。
孟瑶光也难免觉得,松弛不少。
也有好几次,李璟湛都试探着想要留下来过夜,都被孟瑶光寻着理由拒了。
他也并不恼,并不气馁,日复一日地试探着。
直至终于有一次,醉酒的孟瑶光默许了。
李璟湛狂喜着将人抱上床,颤着手为两人褪去衣物,满心火热地覆上去。
“瑶光……”李璟湛细密而温柔地唤她。
带着欲念和想念的吻落在孟瑶光的颈上、脸上。
直至触到眼角那一片冰凉。
李璟湛的身子登时便凉了个透顶。
孟瑶光的眼泪,如同一捧雪,彻底将他浇得清醒。
他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撑起身子,在黑暗里嗓音发颤,嘶声:“所以,还是不可以吗?”
孟瑶光侧开头,任由眼泪流淌进榻间绵软里。
李璟湛一点点坐起来,良久,终于哑声开口:“知道了。”
“没关系,我会等你。”李璟湛平静地,替她掖好被子,穿上中衣去了院外,“这几日我就先不来了。你好好休息,五日后便是大姑姑祭日,届时我再来陪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痛苦,甚至也不绝望、难过,只是有些淡淡的萧索。
像着空寂的深秋,也像她独自燃过长蜡的那些深夜。
孟瑶光用力闭上眼,不想让自己的呜咽在黑暗里如此明显。
“你还记得大姑姑……”
“当然了,从前说好的,以后都要陪你给她烧纸的。”李璟湛抬头看着残缺的银月,轻声道,“对不起啊,去岁食言了,但我保证,往后都再不会忘记。”
我可以相信你吗?孟瑶光在心里问自己。
-
这样平淡而余韵悠长的日子又过了许久。
等到枝头泛黄的枯叶渐渐落下来,换做霜雪覆盖在枯枝上头。
初冬已经到了。
孟瑶光在某次晚膳时主动同李璟湛搭了话:“小九都被关了半年了,若是知错,是不是可以将他放出来了?”
李璟湛沉着眼看她。
一直以来,李璟澈都是两人之间的禁忌。
李璟湛很想不管不顾将一切过错都推到这个荒唐的胞弟身上,可就连他自己都知道,不可以。
不怪李璟澈的。
要怪,也只能怪从前不坚定,也并不知晓帝王应当要如何去爱一个人的自己。
李璟湛将食箸放到一边:“先问问咱们左相夫人的想法吧,若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