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在宫里有很多很多,多到已经人人麻木。
不会有人在意今日死了个宫女,更不会有人去探查她的死因。
大宫女就这样被深宫给吞掉了。
那两个太监抬着大宫女的尸首,甚至嬉笑着在讨论今晚吃些什么、哪个宫的宫妃真是人美心善,又给下头人赏了什么。
孟瑶光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将腿都蜷麻了,也不敢出声。
直等到夜深人静,月光清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孟瑶光才敢呜呜咽咽,小声哭了出来。
那不是随便一个宫女。
那是养大她的人,对她来说,像阿姐像娘亲一样的大宫女。
是到死都在为她的活路操心的大宫女。
可她却连大宫女葬在哪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连祭奠都不知道该要朝什么方位磕头。
孟瑶光啜泣着,像月下枯枝一样彷徨。
她胡乱地想,要不然也跟着大宫女去了算了,反正这深宫里也没有在意她,更没有她在意的人了。
“啪嗒。”
此时一颗小石子落在她的跟前,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孟瑶光吓了一跳,抬起头惊惶地问:“谁?”
“你就是孟瑶光?”一道声音从墙头落下来。
孟瑶光这才注意到高墙上,探出半幅身子。那身影似乎因腿长不够,翻墙翻得有些艰难,挪动了好一阵儿,将将卡在墙上。
孟瑶光没忍住,被笨拙身影逗得偷笑了下,但很快又将笑藏起来。
却被来人听见了:“你笑什么!”
“你是谁?”孟瑶光好奇反问。
“受人所托,来带你走。”小小的身影骑在墙头,高高扬起头,脸上带着些刻意装出来的、生疏的高傲。
他穿得不算华贵,可那匹布孟瑶光却是认识得。大宫女同她说过,四皇子李璟湛最近在圣上面前很得脸,得过好几次江南新进上来的布。
原来他就是大姑姑说的四皇子。
孟瑶光呆呆愣愣看着他翻墙,不明白皇子们的爱好为什么可以这样特殊。
明明院门不设限的。
李璟湛在墙头上卡了好一会儿,那副虽然年幼却已初见俊朗姿容的脸终于一点点泛起红:“诶,别忙着哭了,倒是过来帮我一下啊。”
孟瑶光呆呆愣愣地:“哦。”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呢。
等她手忙脚乱把李璟湛弄下来,先前的悲恸也全被这从天而降的皇子搅散,再拾不起分毫了。
李璟湛尴尬地咳了一声,别开头:“大姑姑说给我留了个模样周正,性子极好的小丫鬟,我特来看看。想来就是你了吧,不错,勉强算个机敏的。”
“大概是我吧。”孟瑶光点点头,鼻音闷着道,“可是大姑姑不在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李璟湛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他抬起手,放在孟瑶光头顶,似乎想揉一揉,犹豫了好一阵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就是你了。大姑姑不在,以后你跟着我就行。”
李璟湛倚着院门,问:“有什么行李吗,收拾上,去我那。”
孟瑶光摇头,朝他摊开攒得紧紧的手掌:“没有了,只有一根簪子,我攒了好久的铜子,想送给大姑姑的,后日就是她生辰了。”
可没想到,这簪子再也送不出去了。
李璟湛借着月光,看清了小姑娘手上的东西。
只是根再起眼不过的木簪,做工却很精巧,拿起细看,还能瞧见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小字:平安喜乐。
一瞧就是有人用心学了许久。
“字儿真丑。”李璟湛叹了口气,拿起簪子,替小姑娘簪在头上,嘟囔道,“这样就好了,连着大姑姑的份。以后你什么都别想,就只管跟着我就好好吃饭,好好学写字,好好长大。”
也好好活。
孟瑶光滞了半晌,抬起眼,撞进李璟湛认真的眸色里。
“好好吃饭、好好学写字、好好长大,这样,就可以了吗?”孟瑶光一字一句地跟着重复。
“可以的。这也是大姑姑所想的。”
她笑起来,一张巴掌大的脸在月色下竟有几分出尘的味道:“好,我以后都听四皇子的。”
李璟湛看愣了,耳后泛起绯色:“以后叫我阿湛吧。”
不待孟瑶光回答,他又抢白道:“带路带路。”
“四皇子不认识路吗?啊,难怪要翻墙呢。”
“……都说叫我阿湛了。你才不认路!”
“不认路就不要夜里出来呀。”孟瑶光不解。
“你以为我想啊,要是我明日才来,有个人明日哭得丑死了,我见了就该不想要了。”
孟瑶光很认真地说:“不会的,我最多再哭一盏茶时间。”
这次轮到李璟湛疑惑了:“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想的是,再过一盏茶,我就要去陪大姑姑了呀。”
李璟湛顿住脚步,蹙着眉,非常严肃地对孟瑶光说:“以后不许这样想了。至多,每岁我陪你去祭奠大姑姑。”
孟瑶光摇摇头,轻声:“我们连大姑姑的名字都不知道,纸钱也烧不过去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璟湛烦躁地一挠头,可见着孟瑶光又倔又红的眼,又软了几分。
他犹豫一会儿,索性直接牵起她向前走:“我是皇子,我说烧给谁就烧给谁,阎王来了也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