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怎么，穿着兽皮大衣，在那里钻木取火呢？”
“……也确实是兽皮的问题。”
顾知禾再怎么问，原月也不愿意多透露，只说她下午见了就知道了。
下午，景校长一脸微妙笑意回到了学校。
天灾虽然让人心力憔悴，可这次汇报实在很出风头。
他们这种山沟沟里的小县城，从没有过这么高的关注度。局领导把宣传科、救灾科、财务科的人都叫来听他讲述，征求他的意见安排工作，简直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荣耀。
这次灾情波及范围不算大，只影响几个村子，搁往常，连省里都不会特意关注。可眼下，捐款一笔笔涌进来，一天一夜就筹到了近千万！
县长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不得给他个救灾先进个人，乡村教育突出贡献奖吗？说不定，他还能给那几个老师争取一下评职称的优先资格。
景校长走到宿舍楼，看到灾民们正在有序撤离，天台顶上空置的帐篷正在一个个收起。
他找到正在配合救灾队收帐篷的原月，把她叫到一旁，慢声细语和她商量。
“你们陈香河主任，给我打电话啦，问你在这支教的情况，我看，是在点我把你送回去呢。原月，你怎么想的呀？咱们镇上的分校，也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呀。”
原月看到他舒展又故作谨慎的眉眼，就明白县政府那边有决断了。
“陈主任也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想想。校长，既然已经募集了善款，那这边的学校……”
“唉，你看看，格局小了吧。善款是针对整个灾区，整个县城的。你看看，多少村民的房子都没了，还都是五保户，还有人呛烂了肺，有小孩父母都没了，这不都得花钱么……”
“县里确定说，不重建了么？”
“大概是那个意思。”
原月心里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浓浓的失望。果然还是这样，小时候经历的事情，再经历一遍。
恐怕这个村子过几年，也会消亡吧，就像她从小长大的家一样。
至于她申请的项目，也只能撤回了。
本来是想证明，乡村教学有自身独特的路径和价值，并不比城市差。可现在也只能中断了。
时代的滚滚车轮，碾过她的过去和现在，让她送别童年、亲友、故居和不甘的梦。
她似乎总想弥补，可要逝去的东西终究留不住。
景校长看得出她的失望，又道：“电视台明天要来做个专访，原月，你别忙这个了，跟我去准备准备。你放心，你想做什么项目，咱们分校那里的孩子更聪明，更机灵，都能配合你呢！”
原月一边跟着校长往阁楼内整理的办公区走，一边拿出手机给之前联络过的研究生学妹发消息。
【学妹，很抱歉，花田小学在这次山洪灾害中倒塌，后续试验项目也取消，不能再为你的论文提供数据支持了。】
校舍清理出来后，景校长反倒不愿继续留在安置点。他借口要回家换衣服准备第二天的采访，安排完事情就开车离开了。
原月走出阁楼，看到顾知禾正在和方铎他们一起，把天台最后的垃圾整理到大垃圾桶里。
“走不走啊，走不走啊！”顾知禾急得挥着扫帚大喊，“你们这的活我都快干完了！”
问题真是一波接一波啊。
原月和顾知禾走出校门，正要右转上山，村道上忽然出现一个小孩。
她穿着黄色的小胶鞋，踩着地上还未冲净的黄泥，端着一个小铁盆，啪嗒啪嗒地往校门口跑。
“老师，原老师～”何花牙大喊。
“慢点，别跑。”原月停下来等她。
“老师……”何花牙听话地慢慢走过来，走到原月身边，把手里铁盆举到额头那么高的位置，垫着脚给原月看。
原月一看，里面是一盆蒸好的白面花卷。
“老师，这是妈妈刚蒸好的花卷，让我拿来给你们吃。这是矿泉水活的面哦！”
原月忙接过来：“谢谢花牙，你家里人吃了吗？”
“吃啦。奶奶说，县长青天大老爷，发了好多东西，有面、油、巧克力、火腿肠还有新被子，比我们灾前还富裕哩。”
“那就好。”看到救灾物资这么快分配下来，原月心头堆积的失望，总算减轻一点点。
“老师。”何花牙扯扯原月的衣服，“妈妈让我来问你，为啥要把我转到镇上上学啊？我们家，没人送我去镇上呀……”
“因为咱们的学校暂时不能用了呀。”原月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你别怕，到时候，会有车来乡下接学生的。到时候，你就和其他村的小朋友一起坐班车去上学。”
“啊？真的要去镇上啊？”何花牙小脸带着忧虑和委屈，攥着原月的衣角：“爸爸说，说我，住在学校连家里的锅都刷不了，只会享福，让我别上学了，和姐姐一样赶紧说亲，别在家里做赔钱货……”
原月眉头压下去，眼神有些凝重：“何花牙，老师是赔钱货吗？”
“不是呀！”何花牙吓得连忙摆动小手，“老师你是最厉害、最好、最棒的人！”她又愤怒起来，“如果爸爸敢骂老师，我就，我就打他！”
“从今往后，有任何人用语言羞辱你，你就把这个词放在老师身上试试。如果你感到愤怒，那这个词也不该出现在你身上。因为你也是最好最棒的人，记住了吗？”
何花牙的眼睛湿漉漉的，使劲点头：“嗯！”
“要读书，继续读书，读完九年制义务教育，来找老师，老师资助你后面的学业。”
“呜呜呜，原老师……我不想让学校倒塌呀。”何花牙扑上前，抱着原月的腿大哭了起来。
因为何花牙和她的花卷，原月上山路上一直心事重重。
顾知禾七七八八明白了原月的处境，不由得问她：“那你接下来去哪？去镇上吗？”
原月摇摇头。
“我的编制在查梨小学，如果这里的支教点没了，陈主任想让我赶紧回去。”
虽然之前因为短视频的影响，学校给她调岗到了图书室。
但后来陈主任说了，当时确实是权宜之计，本来就是想安静几个月等事情平息后，就换她带课的。
现在学校的新老师接二连三怀孕，实在排不开班。更何况，她这几次的支教实践，更是证明了她是值得培养的，能拿出教学成果的。陈主任更不打算放人了。
顾知禾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很好么，事情刚好解决了。季林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算解决了么？
原月没再说话，只是眉头依旧不舒展。
两人又爬了几十分钟，终于到了山洞平台处。刚拐弯，隔着山脚蓬乱的野草，原月看到山洞口有个脑袋“嗖”一下缩了进去。
季林听到了她们的动静，又藏起来了。
“这不就是我们当时直播的地方么？好啊，藏在这呢！”顾知禾一撸袖子，气势冲冲就要往前，“我倒要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原月忙拦住她：“先说好，你要是害怕，你也别乱跑，别大叫。好吗？”
顾知禾忍不住冲山洞翻了个白眼：“我怕什么？他喝得像一滩烂泥似的我都见过，还能野到哪里去？”
“……就是，就是《美女与野兽》的程度。”
“他就是真变成野兽，我也不会怕他。”
顾知禾大话撂下，头发一甩，再次气势逼人地径直走向山洞。
走到洞口，头转过去的一瞬间，顾知禾看到一个浑身蓝绿条纹的怪物，在怯怯贴着墙壁看着她。
那怪物瞳孔弥漫着幽森黑色，身后怪异的翅膀高耸着……
脚下没有片刻停止，顾知禾径直走过去，身体转了一个圈又径直往回走，扶额冲原月笑了笑：“哈哈，投影。”
原月淡淡道：“季林。”
顾知禾的笑慢慢变得僵硬，碎裂，随后要哭了一般，越走越快，拔腿就要逃跑。
“啊啊啊啊啊——”
擦身而过，原月一把揽住了顾知禾的腰。
“你冷静一点。”
顾知禾拼命挣扎，崩溃大喊：“我怎么冷静！那是什么东西啊！他是蓝的，是蓝的啊，你没看到吗？他身后还有翅膀呀，那么大，一翅膀能给我拍死啊！！
美女与野兽和他有什么关系，人家好歹是野兽，那是啥，地外文明阿凡达吗？原月你把我骗到这个地方有什么目的，你背叛全体地球人！”
原月无奈道：“他虽然变异了，可还是玻璃心，你讲这些话他可是记仇的。”
顾知禾抽噎了一声，身体立刻僵硬不动了。
是的，季林可是季公主来着。
完全小气，狭隘，死心眼，会把她说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一时之间，她竟然分不清，到底是那副蓝皮模样吓人，还是季林小心眼的性子更让人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