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都督,您是阿晏的舅父,我是他的姑父。寒章已经死在庐江战场上,你我二人都是阿晏最亲近的长辈。”陆元恺脸上露出悲色来,低声道:“今晚都督不来找我,明日一早我也会找何都督商议此事。”
何长龄既惊且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微微颤抖:“你说什么?寒章……寒章他战死了?”
陆元恺强抑悲伤,低声道:“何都督请借一步说话。”
陆元恺命军医照看宋海晏,又对亲兵耳语几句,领着何长龄进入自己的营帐,两人分宾主之位坐下。不一会,陆思明匆匆进入帐中,行礼道:“何都督。”
陆元恺面色凝重,沉声道:“思明,现在阿晏遭人暗算,这件事没什么可以隐瞒了,将那封信拿出来交给何都督。”
“是。”陆思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给何长龄,一边道:“这封信是碧棠表妹亲笔,前日送到军中,请何都督过目。”
何长龄接过信,一眼便认出了信上的笔迹。他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上面一行一行的楷书,很快读到最后一行。他双手颤抖,声音中满是愤怒与痛心:“寒章遭算计兵败身死,赵金镝可能背叛宋家,庐江城将陷落北魏之手。如此大事,你们竟然隐瞒……碧棠丫头糊涂,你们父子也一并糊涂了吗……”
陆思明耷拉着脑袋,脸上懊悔,低声道:“此事怪我,父亲也是今晚才知道这事。阿晏自从二月从金陵回来,便心心念念于北伐大事,一心只想攻克洛阳,光复旧都。若是消息传开,军心大乱,北伐大事功败垂成,或许便成为他终生之憾。碧棠心中之意,也是如此。我本来想等到大军攻入洛阳再告诉他这件事,想不到,那幕后之人不仅针对舅父,还意图对阿晏下手……”
何长龄目光乍现寒芒,厉声道:“幕后之人是谁?”
陆元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支支吾吾道:“我父子二人并无法确定,只是大致猜测……不敢干扰都督你的判断……”
何长龄见他目光闪烁,知道他心中有所顾虑,低声道:“今日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不管对或不对,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元恺直言便是。”
陆元恺这才道:“今天阿晏受伤之后,思明才拿了这封信出来给我看。虽是碧棠笔迹,开始我仍不愿相信。赵家和我陆家一样,与宋家世代姻亲,五年前,宋家还将独女碧棠许配给赵金镝之子,赵金镝绝没有理由暗中陷害宋将军。但我后来仔细一想,却记起一件事来……”
陆元恺微微一顿,续道:“今年四月,朝廷下令北伐。为此,我往寿春与赵金镝讨论我们两家协助出兵的事,却在一家酒楼上,瞥见了江左齐氏的二公子齐椽……当时,我并未觉得有什么。现在仔细想来,如果这件事有齐家的人从中掺和,情况就大不一样……今日之事,何都督当然不会加害自己的外甥,但齐家派人混入荆州大军之中,何都督您也无法察觉。如此一来,还可以离间你我两家内讧……”
“齐家竟如此欺我外甥……”何长龄拍案而起,怒气冲冲道:“齐鸿那老匹夫以为我何长龄安坐荆州,没有一点脾气吗?”
陆元恺眼神暗了暗,道:“何都督,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我们并没有任何凭据。”
“齐老贼阴险,做事怎么会让你抓住他的把柄……能让你不小心看到齐椽曾经出现在寿春,已经算是失策了……”何长龄冷呵一声:“寒章已死,阿晏受伤,不管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和他们齐家有关,这北伐不北伐的咱们也没必要陪他们玩了。明日一早,你我一同退兵回庐江,先保住宋家基业再说其他。齐栋若是能凭他一家占住洛阳城,算他能耐——”
作者有话说:
洛阳道八达,洛阳城九重。重关如隐起,双阙似芙蓉。王孙重行乐,公子好游从。别有倾人处,佳丽夜相逢。出自《洛阳道 》南北朝 · 车
第46章
何长龄刚回到自家军帐, 便接到传令,齐栋命他率西路军支援。
原来宋家退兵之后,齐栋率东路军入城, 径直往皇城而去,希望一举攻破皇宫, 捉拿北魏皇帝。大军在平昌门遭遇北魏军队伏击,而先前出城的北魏骑兵也回过神来,衔尾追杀齐家大军。
因宋海晏受伤, 宋、何两家都退出战场,无人接应的东路军首尾不能兼顾,登时被杀得大败。齐栋大为光火, 连忙命何长龄率军支援。何长龄正火冒三丈,怎会理他, 推说自己突发疾病, 不能再战,打发使者去了。
第二天一早,何长龄听闻奏报, 齐栋大军在洛阳城中大败,损失两万兵马后仓皇东逃。他不甚在意,冷笑一声,便命拔寨退军。
两军经伊川、汝阳、鲁阳一线, 五天后入驻许昌城。这时东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宋碧棠提前将庐江城百姓迁移至各处坞堡, 趁拓跋雄大军入城抢劫财物之际, 纵火焚烧庐江城。豫章王长孙萧旷率军援助,帮助宋家重新夺回庐江城,拓跋雄大败之后, 率领大军一路北逃。而庐江城虽毁于战火,这片土地仍然在宋家的掌控之下。
何长龄和陆元恺两人松了一口气,决定在许昌城暂时休整几天,让宋海晏好好养伤。
那日,何长龄身边的军医樊义诊断出宋海晏所中毒箭乃是一种蛇毒,见血封喉,阴毒无比。好在那毒箭透过衣甲后劲力不足,宋海晏中毒不深,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军医每日替他施针拔毒,但行军途中颠簸,他一直没有清醒,时不时还发起高热。何长龄怕他死在半路上,决定等他伤势好转之后再启程。
……
宋海晏整日昏昏沉沉的。
他没有陷入彻底的昏迷,也没有苏醒。他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宋何两家从洛阳城下退兵了,每天早上,陆思明都要将他抱上马车,经过一日颠簸,到晚上扎营之后,再安置在塌上,这时会有军医进来,为他施针喂药。
舅舅何长龄会来看他,有时候姑父陆元恺也会进来,两人低声商议着事情。他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父亲死了,庐江城陷落了,宋家大厦将倾。
有时候他们会悲伤地看着他,商议如果他也死了,事情该怎么办?
他努力地想要清醒过来,告诉舅舅和姑父他还活着,他不会死,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眼睛。
在半睡半醒之间,他做着光怪陆离、混乱不堪的梦。
他梦到他在一处庵堂的门槛上坐着,外面正在下雨。远处是一棵梨树,盛开的梨花在雨水中朦朦胧胧,白如新雪,洁白的花瓣一片一片飘落在草地上。庵堂内,阿幸正在抄写着经文,他支着腿,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看着她,听着从屋檐下一滴一滴落下的雨声。
他希望雨水永远不要停下,梨花永远不要谢去,他想永远坐在门槛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
阿幸停笔时,他看到了经书上的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想,这一切不该是梦幻泡影啊,他对阿幸说,“我们私奔吧——”
阿幸点了点头,他牵着她的手,两人逃出庵堂。
可是阿幸不见了,他到处找她,最后看到她冠带冕旒,坐在金陵九重宫阙的御座之上。他兴高采烈地上前,说:“阿幸,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来带你走……”
他再次牵着她的手,带她逃出皇宫。有很多人追了上来,像阴影一样追逐着他,但他不在乎,他想只牵着她的手,一直奔跑,跑到哪儿都可以。阿幸忽然停住脚步,流泪对他说:“阿晏,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
他不肯放开她,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一直向前跑,他要跑得比马还要快,比时间还要快,比世间一切可名状或不可名状之物都要快。
然后,他听到了破空之声,一只铁箭从后面追上了他,从他心口透体而过。可是他并没有受伤,他抬头时,看到了父亲。那只铁箭穿过了他,正中了父亲的胸膛。
父亲跪在一片泥沼之中,心口涌出血来,却以从未有过的慈爱眼神看着他。
他想要流泪,却听父亲说道:“阿晏,我们宋家的男儿只能流血,不能流泪。阿父以后不能再庇护你了,你以后要照顾好母亲、妹妹和弟弟……”
……
宋海晏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樊军医正在给他施针,见他终于苏醒,松了一口气,道:“小宋将军既然醒了,就没有大事了,我开一副药方,以后早晚按方吃药,再过半个月,余毒就清了。”
何长龄坐在塌旁,神容憔悴,努力挤出一点微笑来,转头对亲兵道:“带樊军医下去领赏。”
亲兵领着樊军医离开,屋内只剩下宋海晏和何长龄两人。宋海晏从舅舅的眼中看到了哀伤和怜悯,于是,他知道了,他听到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父亲说过不许他流泪,于是他强自将汹涌的泪意压了回去。